他再看裴清漪。
“案灯那边,递状的人夜里要护。门阀动不了你,可能先动证人。”
裴清漪道:“我会让许观澜留人。”
许观澜立刻道:“我留十人给案灯。”
崔柏峰最后看向宁挽月。
“医棚那边,北线药包若后续不够,我会写急牌。急牌走黑旗白底,不走商牌。”
宁挽月点头。
“药包分冻伤、箭伤、火伤、疫病四类,你别让他们混用。”
“我会让军医按色取。”
他说完这些,才看向卫临川。
“可以走。”
议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没有豪言。
没有拍案。
可所有人都感觉到,北境那条冷得刺骨的线,被崔柏峰一点点接到了手里。
卫临川道:“这次让你守北,不是因为外敌不重。”
崔柏峰抬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西川、关中这手若不先压,明州刚立的秩序会被从根上拽乱。到时候北境也守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崔柏峰又说了一遍。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里发沉。
他不是不想冲锋。
也不是不懂北境血仇。
他只是知道,黑旗已经走到今日,很多事情不能再靠谁最愤怒来决定。
卫临川看着他,缓缓道:“北境若急,你可以先斩后报。”
崔柏峰终于沉默了一瞬。
这句话很重。
不是给他杀人的权。
是把一条边线、几座旧堡、数万边民的生死,压到了他肩上。
他低头行了一礼。
“我会守住人。”
不是守住堡。
不是守住墙。
是守住人。
卫临川听到这句话,心里那条北境线彻底沉稳下来。
“好。”
夜里,崔柏峰没有立刻休息。
他坐在南门旧楼里,把北线军册、粮册、民册、哨册一项项重抄。
杜鹏飞拄着短枪走进来时,见他还在写。
“你不睡?”
崔柏峰头也不抬。
“睡了,册不会自己好。”
杜鹏飞坐到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“北境很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乌祁不好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热血一下?”
崔柏峰终于抬头看他。
“热血能多出三日粮?”
杜鹏飞被噎住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崔柏峰低头继续写。
“活人有意思。”
杜鹏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看着灯下那一行行字。
鹿砦留守。
石鹰撤民。
白桦双灯。
粮台三日。
边民先走。
黑旗兵犯民,先绑。
这些字并不热血。
却比许多喊杀更硬。
杜鹏飞低声道: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崔柏峰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你把明州练好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别让他们乱。”
“我会。”
崔柏峰这才点头。
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告别。
不喝酒。
不拥抱。
只把该守的地方说清。
后半夜,宁挽月送来北线药册。
她把四色药包一一摆开,给崔柏峰讲用法。
“白布包冻伤,红线包箭伤,黑点包火伤,青线包疫病。疫病包不能乱开,发现三人以上同症,先隔棚,再报。”
崔柏峰听得很认真,还拿笔记下。
宁挽月看他写完,道:“你比赵苍可靠。”
崔柏峰道:“他适合冲,我适合记。”
宁挽月轻声道:“北境会很冷。”
“我从北边来。”
“那也要活着回来。”
崔柏峰抬头看她。
这句话今晚他已经听了第二次。
他点头。
“尽量。”
天亮前,北线第二队在南门集结。
崔柏峰披甲上马,身后是守序军、运粮队、军医、哨骑,还有几百名熟悉水路转运的明州老卒。
顾南枝把粮牌交给他。
裴清漪把北境旧案中关于乌祁细作的名单交给他。
许观澜把听风棚北线暗号交给他。
杜鹏飞拄着短枪,站在门侧。
“明州我守。”
崔柏峰看他一眼。
“别冲过头。”
杜鹏飞咬牙。
“知道。”
卫临川亲自送到城门。
城外晨雾很重,北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一直伸向远处。
卫临川道:“北境交给你。”
崔柏峰握紧缰绳。
“西川交给你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没有再多说。
崔柏峰拨马向北。
马蹄踏过南门外的湿土,粮车跟上,哨骑散开,黑旗在晨雾里一面面远去。
卫临川站在城门下,看着那支不算最锋利、却最整齐的队伍渐渐消失。
兵盘里,北境那条冷铁色的线,被一枚沉重的黑钉压住。
崔柏峰不亮。
不烈。
不吵。
可从这一刻起,他真正接住了一条国家边线。
而黑旗,也第一次把最初的北地旧伤,交给了一个能把军、粮、城、哨和人命一起扛住的人。
风从北面吹来。
卫临川转身,看向西方。
青铜渡那边,还在等他只带三人入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