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。
这是今晚这顿饭的正题。他们要的不是他有没有困难,是要他当着九个人的面把话说死。只要他今天说了月底清空,这句话就进了大家的耳朵。将来出了事,那自然是他自己在酒桌上表的态。
“主任,我有三个困难。”
张立本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,那三户的补偿协议签没签,签的是哪一版标准,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有七户。这件事我得先看材料。”
“材料明天就送到你办公室。”
“第二,那位王师傅说厂子里有他的东西。我们要拆的是一栋房子,但是他守的可能是一样别的。这个东西是什么,在没有搞清楚以前动手,我怕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我怕挖出来的东西不该我们看。”
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马卫国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。张立本没有接这一句。
“第三个困难呢?”
“第三,各位领导。”我把杯子放下,“月底之前地面清空,这个话我今天不能说。不是我不想干,是这句话说出去,就是一个期限。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七条写着,不得采取暴力、威胁或者违反规定中断供水供电等方式迫使被征收人搬迁。给我一个期限,就等于逼我用那些方式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给各位领导交一个别的东西。”我道,“我明天开始进场,逐户见面,逐户记录,每一天写一份工作日志,抄送主任和马处长。什么时候能清空,我不敢保证。但是我保证从明天起,这个项目上发生的每一件事,纸上都有。”
一桌子人的表情很微妙。
这番话挑不出毛病。我没有推,我说我明天就进场。我也没有接,我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日子。而那句每一件事纸上都有,落在这九个人耳朵里是另一个意思:从明天起,谁在这个项目上说了一句话,都会被抄送。
“好一个纸上都有。”张立本笑了,“林处长到底是学法律的。”
“主任过奖。”
“既然你要写日志,那就写。”张立本站起来,端着杯子,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。在清河,一个项目卡三年不动,那不是没有人能办,是没有人肯办。你今天接了它,往后不管谁在这上面栽了跟头,账都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干了。”
……
九点半,散场。
我最后一个出的门。走到停车场的时候,马卫国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“林处长。”
“马处长。”
“今晚你说得很漂亮。”马卫国走过来,“三个困难,一个也不推,一个也不接。这个手法我在青阳见过一次。”
“马处长记性好。”
“记性好没有用。”马卫国道,“我给你提个醒。你今晚讲的那一条二十七条,回去以后不要再提第二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讲一次,那是有原则。你讲两次,那就是有立场。”马卫国拍了拍我的胳膊,“在这个委里,有原则的人还能用,有立场的人只能换。”
马卫国走了。
我站在停车场里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这个人不蠢。我在青阳被逼签过免责声明书,回来以后一句怨言都没有,还专门等在停车场提醒我一句。这不是好意,这是在做一件更划算的事:让上面知道我和我之间已经没有旧账,同时让我知道,我今晚每一个字都被人一字不落地记着。
明天早上,这顿饭的每一句话都会摆在十八层那张桌子上。
包括那句“我怕挖出来的东西不该我们看”。
那句话是我今晚故意说的。
我要让那个人知道,新来的这个处长已经猜到地下有东西。一个猜到了却还肯往前走的人,在他们眼里自然只有一种解释:这个人想分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