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我比全楼的人早到了一个小时。
我没有开灯,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整间屋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十平米,四面玻璃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一部座机。天花板正中一个探头,红灯亮着。
明面上那一个是给我看的,挂在最显眼的地方,就是要我每天抬头都看见。真正要找的自然不是它。
七点五十分,我站起来去接水。回来的时候,我顺手把座机的话筒拿起来又放下。
底座的一角,有一小块塑料的颜色比别处新。
八点整,我拉开抽屉找回形针,手指从抽屉顶板上扫过去。有一处凸起,扣着,不是螺丝。
八点零五分,我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往左边看。墙角那个烟雾报警器的网罩里,除了那颗绿灯,还有一个针尖大的点。
三个。音频,视频,还有一个能录能存的。这一整套装下来不便宜,自然也不是一个处长有本事装的。
拆掉,对方今天就知道我发现了。那以后我还是被盯着,只不过从此看不见网在哪儿。不拆,这三样东西就还在我知道的地方。
在这栋楼里最难的不是被人监视,是不知道谁在监视。一旦知道了,那三个东西就不再是他们的耳朵,是我的喇叭。
八点二十,我把文件在桌上摊开,开始工作。
……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林大处长吗。”
九点半,马卫国端着紫砂杯走了进来,没有敲门。
“马处长早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睡得好。”
“睡得好就行。”马卫国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,“棉纺厂的全部卷宗。你不是要写日志吗?从今天开始写。”
“谢谢马处长。”
“另外跟你交个底。”马卫国坐下,“市里的意思有变。原来说月底,现在改成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马卫国道,“王满仓那一户,三天之内清出去。这不是我的意思,是上面的。”
三天是不可能的。一户被征收人从入户到签协议再到腾房,正常程序最短二十天。三天只有一种办法:断水断电,或者找人进去。
“马处长,我昨天在饭桌上说过一次的话,我今天不再说第二次。”我道,“但是我想问一句。这个三天,有文件吗?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任何一种都行。会议纪要,处室交办单,或者您在我的日志上批一行字。”
马卫国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林远,你这是要我签字?”
“不是要您签字。”我把桌上那本日志推过去,“是我要有个来处。您想想,我一个刚来三天的处长,凭什么把一个卡了三年的项目在三天里办完?将来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急,我总要答得出来。”
马卫国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这本日志你抄送谁?”
“主任和您。”
“不抄别人?”
“不抄别人。”
马卫国笑了。
“我在这个委里十九年,你想在纸上留一个来处,我理解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可是纸这个东西能救你,也能烧你。你要是把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写进去,将来出了事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这本日志。到那时候你就不是执行的人,是知情的人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写?”
“写事,不写人。写结果,不写指示。”马卫国走到门口又停下,“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,也是最后一课。三天。”
门关上了。
这个人不蠢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签,但是他也知道我要的就是他不签。可是我没有恼,他还给了一条真门道:写事不写人。
在这个体系里,一本日志写成什么样,决定的是将来站在被告席上的是谁。
……
十点二十分。
我拿起座机,按下免提。
我要拨的号码是江如雪的。
响了三声。
“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