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。”
“林……”
“江总,我在委里给你打这个电话,是有一件正经事。”我把她那半个字压了下去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够那张桌子上的三个东西都听清楚,“旧城改造二期,棉纺厂那一块。你们如雪集团在清河有没有做过拆迁?”
那头静了半秒。
“做过两个。”
“那我请教你一件事。三天之内让一户人家腾房,办得到吗?”
“办不到。”江如雪的语气变了,接上了我的调子,“除非断水断电,或者找人。”
“断水断电违规,找人违法。”我道,“那就是办不到。”
“林处长,你今天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想请你们公司出一份东西。”我道,“以有拆迁经验的市场主体的名义给我们委出一份专业意见,讲清楚一户被征收人从入户到腾房的正常周期是多少天。不讲我们这个项目,只讲行业惯例。”
“我出这个东西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没有好处。”我道,“但是你们公司明年在清河还要拿地。一个肯给政府出专业意见的企业,和一个只会请客吃饭的企业,在我们委里的档案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……行。三天之内给你。”
“谢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……
走廊尽头,马卫国摘下耳机。
他把这一段又倒回去听了一遍,然后拿起红机。
“周市长,我是老马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今天上午做了三件事。”马卫国道,“第一,他要我给三天这个话找一个书面的来处,我没有给。第二,他不肯在日志上写人,我告诉他写事不写人,他听进去了。第三,他刚才给如雪集团的江如雪打了一个电话,用的是委里的座机,开的是免提。”
“打给江如雪做什么?”
“让人家出一份专业意见,证明三天办不成。”
那头没有说话。
“市长,我看这个人不是在推。”马卫国道,“他是在给自己铺一层纸。他要的是将来所有人都知道,三天这个数不是他定的。”
“他当然是在铺纸。”周明达的声音很平,“用委里的电话,开免提,等着我们听。这个人聪明,但是聪明人有一样好处:他惜命。”
“那要不要敲打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周明达道,“一个只想着将来不出事的人正好用。他越是想把自己摘干净,越会把事办完。因为只有办完了,他才有资格摘。”
“那三天……”
“照旧三天。”周明达道,“另外你去查一件事。这个人到清河八天,住在锦绣华庭十八栋。那套房子登记在一个华侨名下,跟他没有关系。你查一查他凭什么住在那里。”
“我马上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周明达停了停,“棉纺厂那间仓库,明天他要是进去了,你要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,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没有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,我把那份租赁合同放在了委机关党委的窗口。
“同志,我登记一份房屋租赁备案。”
窗口那个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租赁备案?我们这儿不办这个。”
“不是办证。”我把合同推进去,“我是重点项目处的林远。我在市里租房住,房东是如雪集团的江如雪。这家企业在我们委有在办的项目。按照廉洁自律的规定,这种情况我得报备。麻烦你收一份,给我一张回执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在这栋楼里,从来没有人主动来做过这件事。
“那……那我给您登个记?”
“麻烦你。”
我拿到那张回执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我把它折好,放进内侧口袋。
一个租着关系企业房子的干部是把柄。一个租了房子并且在第四天就报备了的干部,那自然是一份档案。
同样一件事,在纸上是两个东西。差的只是谁先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