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衡资本的每一个百亿项目,都是他的垫脚石。他踩着这些政绩,一路从地方分局局长,干到了省厅的二把手。”
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何诚则是紧紧攥着拳头,眼睛瞪得通红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昨天在地下掩体里,看到的那张1995年的老照片。那个年轻的邵峰,站在卡车踏板上,正给走私车队的人递烟。
三十年了,他从一个站在车门边递烟的喽啰,变成了坐在厅里发号施令的大佬。他和天衡资本早就长成了一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难怪他昨天急得要带人去撞裴砚之的门。
难怪那个躲在幕后给我淬火的人,要费尽心机地把我锻打成一把快刀。
因为要对付邵峰,常规的手段根本没用。你拿不到他贪污受贿的账本,你也找不到他徇私枉法的铁证,他所有的升迁,在组织程序上都合法合规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用最野蛮、最不讲道理的方式,一刀劈开他虚伪的面具。
第二天早上,天阴沉沉的,省厅大院里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。
我刚在办公室里坐下,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接起来,是副厅长办公室的秘书打来的,声音很客气,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:“林主任,邵厅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放下电话,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“守正”。
“林队,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在门外候着?”老周察觉到了不对劲,站起身问道。
“不用。”我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,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。在省厅大楼里,他还不敢把我生吞活剥了。”
顺着楼梯走上八楼,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。
邵峰的办公室很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,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。
邵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,而是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壶,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省城的车水马龙。远处,天衡国际金融中心那栋玻璃幕墙大厦,在阴霾的天空下依然刺眼。
听到门响,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了前几天那种长辈般的和蔼,也没有昨天带人强攻裴宅时的气急败坏。
他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来了,坐。”
邵峰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走过来坐下,顺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。茶香很浓,是极品的明前龙井,跟我们溯源办里那种几十块钱一斤的高末完全不是一个味道。
我没有碰那杯茶,就这么笔直地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
“林远啊,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硬骨头。这一点,你随你父亲。”
邵峰吹了吹紫砂壶里的浮叶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,“昨天在西郊,老裴家的那扇门,我没进去。何诚拉火警这一手,玩得很漂亮。我想,裴砚之手里的那些旧账,现在应该已经躺在你的保险柜里了吧?”
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,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“是。”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,“不光有裴砚之的旧账,还有北辰厂那三十二块原厂铜牌,以及1995年出库单上,您的亲笔签名。”
邵峰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三十年了,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就算你翻出来,能说明什么?说明当年改制有瑕疵?说明我工作失误?”
他放下紫砂壶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,透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林远,你是不是觉得,拿着几本旧账,就能把天衡资本掀翻,就能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?”
“难道不能吗?”我冷声反问。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邵峰叹了口气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你知道天衡资本在咱们省,养活了多少张嘴吗?你知道他们一年的纳税额,能盖多少所学校,修多少条路吗?”
“当年北辰厂是个烂摊子,几万人发不出工资,天天堵在市政府门口。是我,是天衡,冒着风险把那块毒瘤割了下来,盘活了资产。没有当年那点所谓的‘原始积累’,哪有今天省城的百亿外资?”
邵峰指着窗外的大楼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。
“你看看这外面的高楼大厦,看看那些科技园、深水港。这些政绩,全都是实打实的!那些靠着天衡项目吃上饭的老百姓,那些靠着天衡项目走上更高岗位的干部,他们会在乎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吗?!”
“他们在乎!”
我猛地站起身,压抑在胸口的怒火瞬间爆发,“北辰厂那十几个守在老槐树底下的下岗工人,他们在乎!被你当成垫脚石踩进泥里的那些冤魂,他们在乎!”
“邵峰,你少拿经济发展来给你自己的贪婪遮羞!你用国有资产喂肥了天衡,天衡反过来用金钱和政绩把你捧上了高位。你以为你织了一张全省都离不开的网,就没人敢动你了吗?”
我双手撑在茶几上,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笔账,我查定了。不管牵扯到多少人,不管要掀翻多少顶乌纱帽,我一定把你们这张网,捅个窟窿!”
邵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慢慢地靠回沙发背上,看着我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试图跟我讲什么大局,也没有再为自己的过去辩解。他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、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看着我。
“你真以为,你拿到了尚方宝剑,就可以横行无忌了?”
邵峰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龙井茶,连同杯子一起,随手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你要动天衡。”
邵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先过我这一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