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盛京的路上，萧景渊换了四次马。

完颜赤给他派了六个骑手，都是完颜部最好的。这六个人不懂汉话，但认路，他们知道从宁古塔到盛京，哪条路有驿站、哪条路能避人。

第四天傍晚，一行人在盛京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停下。

“主公，”完颜赤说，“再往前，就有兵了。”

“你们在这儿等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
“主公一个人？”

“我这张脸，认识的人多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带上你们，反而显眼。”

他换了一身短打，把头发束起来，脸上抹了点灰。

进城的时候，守门的兵看了他一眼，就放过去了。

盛京城比京城小，但比宁古塔大十倍。

街上有车，有马，有挑担子的小贩。绸缎铺、酒楼、当铺一家挨一家。萧景渊在街上走了一圈，走得很慢。

他看的是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，米价。城东有家粮行，招牌上写着“上白米，一两八钱一斗”。三个月前，他在辽东巡抚的奏报里看到过，那时候是一两五钱。

涨了。

第二样，铁。城西一条街，全是铁匠铺。他假装问价，问了一圈，今年铁比去年贵，铁料还不好买。

第三样，人。

城门口贴着告示，招兵的。告示下面站着七八个人，都是青壮，但没人上前。

萧景渊看了那张告示一会儿。

告示上写着：募边军，月银一两二钱，管饭。

一个月一两二钱。宁古塔那边，他给一个兵开的是一两五钱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盛京城北，有一条巷子。

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门脸很小的铺子，卖的都不是正经货，旧甲、残刀、生锈的箭镞。

萧景渊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。

铺子没有招牌。

他进去，一个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老头睁开眼。

“买东西？”

“不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问个人。”

“问谁。”

“一个姓崔的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别人叫他崔三爷。”

老头盯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崔三爷死了。”

“三个月前死的。”

“没死。”老头说，“三天前我还见着。”

老头没说话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帘子放下来。
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
“王怀安。”

老头的脸动了一下。

“王怀安还在刑部？”

“还在。”

“他让你来做什么。”

“找铁。”
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两千斤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先来两千斤。”

“两千斤铁，要走辽东的驿道。”老头说，“你有票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票，出了盛京城，三步就被查。”

“所以要走别的路。”

老头看着他。

“你要走哪条路。”

“不走辽东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走海上。”

老头的眼睛眯起来。

“海路运铁，运费是陆路的三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陆路不查海路。三倍的运费，换一条能走的路，值。”

老头盯着他，很久。

“你多大。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，知道海路运铁，知道陆路被谁把着。”老头说，“谁教你的。”

“没人教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算出来的。”

“算什么。”

“算账。”萧景渊说，

“两千斤铁，陆路运到宁古塔，路上过三道卡，每道卡抽一成，加上损耗，到手剩一半。海路运到宁古塔，运费贵三倍，但不出手，到手两千斤。一半对两千斤，我算得清。”

老头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账，算得不错。”

他站起身，往里头走。

“跟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