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宁古塔的路上，萧景渊走了六天。

第二天，他在一处驿站歇脚。

驿站里坐着几个人，穿着军服。看颜色，是辽东卫所的。

他们也在吃饭，一边吃一边说话。

萧景渊坐在角落里，低头喝粥。

“……宁古塔那个，听说又杀了。”

“杀了多少。”

“上一次六百，上上次两千。”

“兵部那边怎么说。”

“说不了。”一个年纪大的兵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辽东布政使把宁古塔的粮额划走了。”

“划走了？”

“划走了。今年一粒没给。”

桌上一阵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，有人笑了一声。

“那他还打得动？”

大的兵说：“打得动，我听人说，他在城里种地，还铸铁器。”

一个兵说：“铸铁器，朝廷准了，”

大的兵说：“朝廷哪管这些，那地方，天高皇帝远，上报一次要三个月，等批下来，人早冻死了。”

“那他自己造，不算私铸兵器？”

大的兵说：“你算算。”

“宁古塔离盛京一千二百里。盛京到京城三千里。他要报，报到京城，再等批文回来，半年。半年里，蛮族来了三次。他报什么。”

那几个兵都不说话了。

萧景渊在角落里，把碗里的粥喝完。
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几位老哥。”他说。

那几个兵抬头。

萧景渊说：“宁古塔那边，今年挺冷，听说缺人。”

“缺人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缺能打的，一个月一两五，管饭，管冬衣。”

那几个兵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替人带话的，宁古塔那边，谁来谁有饭吃。”

他走了。

那几个人在桌边坐着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。

过了几天，萧景渊回到宁古塔。

赵铁山在城门口等着，脸色不好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城西那批流人，跑了十七个。”

萧景渊停下脚。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三天前。夜里走的，往南。”

“为什么跑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活不下去，主公，我们粮还是紧，那批流人，一共两百多口，一天两顿糊糊，有人说，南边辽东那边招工，一天给三顿。”

萧景渊沉默了一下。

“跑的十七个，是哪些人。”

“壮劳力。”

“剩下的呢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剩下的没跑，跑的都是家里没牵累的。”

萧景渊点头。

“派两个人，跟着往南的路追一天。”

“追回来怎么处置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处置，追上了，给他们一袋粮，让他们走。”

赵铁山愣住了。

“主公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他们要活，拦着没用，我要的是留下的人，不是被捆住的人。”

他往前走。

“但有一样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走的时候，跟他们说清楚，宁古塔的粮，是我一粒一粒算出来的，谁留下，谁有一口，谁走了，将来回来，也得从头算。”

赵铁山似懂非懂。

“主公，这话有用吗。”

“有用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人走，是因为觉得这地方没出路。话传出去，有人会想——为什么宁古塔的粮是算出来的。”

“那想出什么了。”

“想出两件事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第一，宁古塔的粮，不是抢来的，是种出来的。第二，种出来的粮，归种的人。就这两件事，够让一半人回来。”
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