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是说，他们还会回来？”

“会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南边招工一天三顿，那是给人干活。宁古塔一亩地，三年后是自己的——这是给活路。饿过头的人，先要饭。缓过来了，就要地。”

他走进城门。

城里的样子，比走的时候更像一座城了。

街上有卖菜的，有挑水的，有在墙根下做木工的。校场上，一营人在练枪，声音很整齐，一下，一下。

萧景渊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“赵铁山。”

“主公。”

“这半个月，城里出了什么事。”

“三件。”赵铁山说，“第一，柳文昭的学生教出来了，九个人，两个分给了军器局。第二，完颜部送来了一百匹马，是换粮的。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，盛京那边来了个人。”

萧景渊转头。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说是布政使衙门里的一个书办。”赵铁山说，“递了帖子，说要见主公。”

“帖子呢。”

赵铁山从怀里掏出来。

萧景渊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
帖子上写着：辽东布政使司书办奉命赴宁古塔，清查流人丁口及田亩变易。

他把帖子看了两遍。

“人在哪儿。”

“在城西的客栈里。”

“来了几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萧景渊笑了一下，“他等了五天，说明他不是来清查的。”

“那他是来做什么的。”

“来谈价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清查是名目。真正的意思，是让我给他送礼。”

赵铁山脸色一变。

“主公要送吗。”

“不送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我请他吃饭。”

“主公！”

“赵铁山，”萧景渊说，“这个人，我留着有用。”

他把帖子折起来，收进袖子里。

“你去客栈，请他明晚到衙署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把郑老六叫来。”

“郑老六？”

“让他换身干净衣裳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明晚，他要上桌。”

赵铁山没听懂。

但他看出来，主公的眼里有一点光。

那种光他见过一次，黑风口那一夜，点火之前。

赵铁山走出门，又折回来。

“主公，下官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布政使的人来，明面上是查田查人。他要是查出来，宁古塔的田已经不是军田了，是一亩一亩分给流人的，上报上去，怎么算。”

“怎么算都行。”萧景渊说。

“主公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我更怕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怕他们不查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他们不查，说明他们不在乎宁古塔。他们在乎，才是好事——在乎的人，才会动手。动手的人，才有破绽。”

赵铁山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主公，”他终于说，“你这个人，想事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
“不是不一样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是我算的账多。”

他坐下，把周知事叫进来。

“周大人，明天那桌菜，别做贵的。”

“殿下，接待上官，总得有个样子。”

“有样子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我请他吃的，是宁古塔能拿出来的东西。北薯炖肉、腌菜、白菜。让他知道，这座城现在吃什么。”

“殿下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说实话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谈事，得先把家底亮出来。亮出真家底的人，说话才有人信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柳文昭那边，明天让他也来。”

“柳先生来做什么。”

“来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黄书办的每一句话，都记下来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记下来没用。但我要知道，辽东那边，用什么口气跟宁古塔说话。”

门外的雪，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