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衙署的偏厅摆了一桌菜。

菜不多。一锅北薯粉炖肉，一盘炖白菜，一碟腌菜，一壶酒。

那书办姓黄，五十来岁，脸圆，胡子修得很整齐。他进门的时候，先看了看桌子，又看了看屋里的人。

屋里除了萧景渊，还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左手只有两个指头，正低头坐着，不出声。

黄书办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黄先生请坐。”

黄书办落座，眼睛还是往郑六那边瞟。

“这位是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的仓官，姓郑。”

黄书办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
酒过三巡，他放下筷子。

“殿下，下官这次来，是奉了布政使大人的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清查流人丁口，核田亩变易。”黄书办说，“例行公事。”

“黄先生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公文上的话，我们就不必绕了。”

黄书办笑了一下。

“殿下爽快。”

他端起酒杯，不看萧景渊，却看向郑六。

“这位郑先生，是哪里人。”

郑六没有抬头。

“江南。”

“江南好地方。”黄书办说，“下官在江南待过三年。郑先生是江南哪一府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萧景渊替郑六答了。

“苏州。”

黄书办的酒杯停在嘴边。

“苏州。”他说，“苏州的架阁，下官去过。”

他放下酒杯，笑了一下。

“郑先生认得那边的老吏吗。”

郑六的手，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认得几个。”

“哪几个。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郑六说，“老了，记性差。”

黄书办看着他。

“郑先生这只手。”他说，“是……”

郑六抬起左手，摆在桌上。

两根手指，对着灯。

“冻掉的。”郑六说，“宁古塔的冬天，掉手掉脚的人，一年十几个。”

黄书办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端起酒杯。

“下官失礼了。”

萧景渊给他续上酒。

“黄先生，你刚才问郑仓官的手，问得很好。”

黄书办的脸，僵了一下。

“下官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随口一问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
他喝了口酒。

“但我要提醒黄先生一句。”

“殿下请说。”

“宁古塔的冬天冷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可这里的人，记性好。谁的手是怎么掉的，谁的卷宗是怎么没了，这里的人，都记着。”

黄书办没有说话。

“宁古塔的粮额，今年一粒没拨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这是布政使大人的手笔。”

黄书办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殿下这话……”

“这话是我算出来的，不是听来的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辽东六卫，今年的粮，宁古塔这一份，划给了别处。名目叫‘移济边军’。”

他把酒杯放下。

“黄先生，我问一句——移济的这边军，是哪一卫。”

黄书办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
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告诉你，是哪一卫。”
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推过去。

黄书办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卫所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，是这一卫今年的粮额。

黄书办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“殿下这是从哪儿得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