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天，第一批铁到了。

那天早上，赵铁山跑进来的时候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“主公！码头那边，来了条船！”

宁古塔没有码头。

它靠的是一条河，河叫虎林河，冬天冻，春天化。化开以后，能走小船。

萧景渊带着人过去的时候，那条船已经靠了岸。

船不大，是艘平底货船，船帮上包着一层旧麻。船头站着一个人，四十来岁，脸被海风吹得发黑。

“谁是萧景渊。”

“我。”

那人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崔三爷让我带话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批，五百斤。”

“上货。”

那人一挥手，船舱里出来七八个人，开始往下搬。

搬出来的是铁锭。

萧景渊蹲下去，拿起一块，掂了掂，又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。

“成色不错。”

那人说：“船上有六百斤，多的一百斤，是崔三爷送的。”

“为什么送。”

那人说：“因为他说，你这个人，还得再用，这一百斤，是搭个人情。”

萧景渊笑了一下。

“崔三爷这条线，走了几年了。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十年没出过事？”

那人说：“出过，前年沉了一条船，货全没了，三爷赔了本，没赔人家的货。”

“赔了货的人，还走他的线？”

那人说：“走，因为三爷赔得清楚，谁家的货，多少斤，什么成色，他记着账，船沉了，他一斤不少赔。”

萧景渊点点头。

“崔三爷做的是账，不是铁。”

那人说：“殿下看得明白，三爷还说，一个月后，第二批到，带话的规矩是，第一趟给多少，第二趟就翻倍。”

“为什么翻倍。”

那人说：“因为第一趟试路，第二趟才是生意，三爷做十年船，试路的，从不做大的。”

萧景渊站起来。

“赵铁山，上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给这位老哥安排饭，把船工都叫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人拱了拱手。

“殿下，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盛京城里，有人在打听这条河。”那人说，“前几日，有人问虎林河冬天冻到什么时候，春天几月化。”

萧景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问这个的是什么人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，“但问这话的人，不是要运货的。运货的，不问化冻的日子，问水深。”

“问化冻日子的，是要来什么。”

“是要来兵的。”那人说，“殿下，兵要过河，得等冰化。冰化了，船能走，马也能走了。”

萧景渊站在那里，很久没动。

河面上的风，把那条船的麻绳吹得晃。

那批铁当天下午就进了军器局。

王铁锤带着人卸货，一块一块过秤，过完拿炭笔在墙上记数。记完，他走到萧景渊跟前。

“主公，六百斤。”

“够打多少根。”

“紧着用，一百二十根。”王铁锤说，“要是敞着用，八十根。”

“按一百二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王师傅，这六百斤铁，是海路来的。”

王铁锤愣了一下。

“海路？”

“从海上运过来的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运费是陆路的三倍。”

王铁锤看着那堆铁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主公，那这铁贵。”

“贵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所以王师傅，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主公请说。”

“一根枪管打废，你亲手把它砸了，回炉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砸的时候，让徒弟都看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