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宁古塔来了一个怪人。

那人进城第三天，就在城门口贴了一张纸。

纸上是一副对联。

上联：边城无文，官无德，商无信，士无学。

下联：流人有手，田有土，河有水，山有木。

横批：谁有本事。

赵铁山看完，脸都红了。

“主公，这人是在骂宁古塔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是骂，是在问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这座城，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
萧景渊把那张纸揭下来，揣进袖子。

“人住在哪儿。”

“城西那个破庙里。”

萧景渊去了。

破庙里住着一个老头。

萧景渊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“李老先生。”

老头没有抬头。

“殿下怎么知道我姓李。”

“宁古塔这地方，会写对联的只有一个——辽东革职的举人，李文博。”

萧景渊说。

老头这才抬了抬头。

“殿下查过我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查过，你被革职，是因为给辽东一个县写了三条政论，税按地收，兵按丁抽，官按事考。”

“殿下知道我写了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三条都对，我这半年干的，就是这三条。”

他把碗放下，站起来。

李文博说：“殿下这半年干的，是把流人变成农，把降兵变成兵，把部落变成盟，还差一样。”

“哪一样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官，殿下有田，有兵，有粮，有钱，可殿下没有一个衙门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有衙署，没有官，殿下现在管的这些事，田、税、学、军、工，全在殿下一个人身上，殿下病了，城就乱了。”

“所以呢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所以殿下需要一个管事的，不是听话的，是能替殿下吵架的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李老先生这是自荐。”

“不是自荐，是问殿下敢不敢用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因为我会跟殿下吵，殿下想快，我要慢，殿下想打，我要算，殿下想的是一年后，我想的是十年后。”

萧景渊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
“李老先生，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六十二。”

“六十二，还能干几年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干到我死，我来宁古塔走了四十天，这四十天里，我想的是，我这辈子写的政论，没人用，殿下这半年做的，用的是我说的那三条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来，是想看看那些话被人做出来是什么样。”

“那你看了三天，看见什么了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看见一座城，什么都对，什么都乱，都得有人管。”

萧景渊站起来。

“李老先生，我给你三个月。”

“做什么。”

“把衙署分成六房：田、粮、人、工、军、账。每房一个主事。主事你自己挑，挑完给我看。”

李文博愣住。

“殿下把选人的权给我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给你，但有一条，三个月后，六房架不起来，或者架起来贪了一文钱，你得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因为我用你，不是因为你说得对，是因为你说的话，能替我吵架。”

李文博站在那里，半天没动。

“殿下想回京城吗。”

“想。”

“殿下要是回了京城，宁古塔怎么办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宁古塔还是宁古塔，我要的不是一座城，是一套能自己转的东西，城在谁手里都行，只要田还在种，粮还在收，规矩还在。”

李文博看了他很久。

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
他弯腰，把桌上那半碗糊糊一口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