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去看衙署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六房不能建在一个屋里。管钱的不能挨着管粮的，管人的不能挨着管兵的。这是规矩。”

赵铁山在庙外等着，看见两个人出来，愣了一下。

“主公，这……”

“宁古塔的管事。”萧景渊说。

“他？”

“他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赵铁山，以后你听他的。”

赵铁山瞪大眼。

“主公！”

“他管账、管人、管规矩。你管兵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两回事。”

他往前走。

“李老先生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殿下请说。”

“衙署六房，得有个总管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你。”

李文博停下脚。

“殿下，我不当总管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总管是殿下的人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我不做殿下的人，我做殿下的一面镜子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镜子照出来的，可能是丑的。”

“丑的也得照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殿下，我这句话，您先记着。将来有一天您想杀我的时候，想想今晚。”

李文博上任第一天，就把全城的账翻了出来。

他没跟萧景渊打招呼，直接去仓里，把周知事请出来，一本一本看。

第三天，他把萧景渊叫到衙署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文博把账本推过去，“宁古塔的账，问题不在贪。”

萧景渊挑眉。

“在哪。”

“在乱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同一笔粮，仓里记一遍，周知事记一遍，赵铁山那边领粮又记一遍。三本账，三个数。”

“哪个数对。”

“都不对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三本账记的不是一回事。仓里记入库，周知事记发放，赵铁山记领用。中间那截——从库到人——谁也没记。”

萧景渊看着那三本账，想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有窟窿。”

“有，但不大，一个月三五十斤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可这三五十斤，在宁古塔，就是五十个人的一顿饭。”

“怎么补。”

“加一本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叫出库账。仓里出一斤，记一斤。谁领的，领去干什么，签个字。”

“识字的人够吗。”

“不够。但领粮的人不用识字，画押就行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将来对不上，按手印找人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这是拿管钱的法子管粮。”

“粮就是钱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我再提一条——城里所有主事，三个月轮换一次。”

“轮换？”

“管田的去管三个月粮，管粮的去管三个月工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人在一起久了，就成了家。成了家，账就不好看了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条，准。”

“还有。”李文博说，“衙署门口立一块牌，谁家告状，告到那块牌上。三天之内，我给答复。”

“你要亲自接。”

“我亲自接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一座城有没有规矩，不看有多少兵，看老百姓告状的时候走哪条路。”

萧景渊把这三条记下来。

“李老先生，我原以为，你是来教我管事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我是来给殿下找个麻烦的。”

他把账本合上。

“我说的话，殿下要是听了，我就留下。不听，我就走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我不改我的话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今晚的话，您想想。想通了，明天我去搭六房的架子。想不通，我明天收拾书箱。”

他走到门口。

“不过我得提醒殿下一句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这座城能撑住，是因为殿下一个人撑着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可一个人撑着的城，撑不了十年。”

他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