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房的架子，搭了四十天。

李文博挑人，挑得很怪。

管田的，是江南当过县丞的老流人吴某；管粮的，是边军出身的粮曹马某；管人的，是在宁古塔待了三十年、谁都认得的杂货铺老板。

管工的是王铁锤，管军的是赵铁山，管账的是周知事。

萧景渊看着那份名单，看了很久。

“李老先生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管账为什么还用周知事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因为他算得慢，算得慢的人，不贪。”

“那管人的为什么用杂货铺老板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因为他认得全城的人，谁跟谁有仇，谁欠谁的钱，谁家兄弟三个都在城里，这些事，衙门的册子上没有，杂货铺的账上有。”

“那管田的吴县丞，你信他？”

李文博说：“我不信他，我用他，他老婆孩子还在江南，他要是把田管好，三年后殿下放他走；管不好，就死在这儿，一个人有想头，才好用。”

萧景渊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是把我当刀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殿下本来就是刀，我做的事，是替殿下想明白，什么时候该出鞘，什么时候该收。”

六房立起来以后，萧景渊做了一件事。

他让李文博在衙署门口立了那块牌。

牌子是木头的，两尺宽，三尺高。上面写着：

「凡有冤屈、有建言、有举告，皆可书于此处。三日内有答。」

牌子立起来的第一天，没人写。

第二天，没人。

第三天，有人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
第五天，有人在牌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
「城北第三户，粮被扣了两斗。」

李文博把那行字抄下来，当天就派了人，去城北查。

查出来是有个管发放的小吏，多扣了两斗。

李文博把人叫来。

那人跪在堂上。

“李先生，我上有老下有小。”

“我知道，所以你只扣了两斗，不是两石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查我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因为你扣的是别人的口粮，把两斗还回去，再到校场上，当众打二十板子。”

“李先生！”

“打完，你还在这城里，还是这个小吏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但你再扣一次，就不打板子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砍头。”

那天下午，校场上围了三百多人。

二十板子打下去，那人叫得很难听。

打完，李文博只说了一句。

“这块牌是殿下立的。往后谁有冤，都往上写。写了就查，一是一，二是二。”

人群里没什么声音。

但那天晚上，那块牌上多了七行字。

萧景渊看得最久的，是最后一行。

“李老先生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这七条，你能办几条。”

“五条。”李文博说，“盐和抚恤办不了——一个要朝廷的盐引，一个要钱，宁古塔都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办不了就说办不了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写在牌上回的，别糊弄。”

“你说写最后一行这个人，是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文博说，“字写得抖，不像练过字的，许是城里哪个妇人。”

萧景渊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。

“白面的事，记下来。”

“殿下，宁古塔的白面得从辽东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先记着。总有一天，我要让这城里的人吃上自己种的白面。”

他转身往衙署走。

“李老先生，你说这块牌，三个月后，会有多少行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但殿下，字越多，说明这座城越有人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