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，一封信从京城来。

信是王怀安写的，一页纸，字很少。

信上说：“辽东布政使黄某上月进京，见了兵部侍郎李崇，所谈何事不详。另：皇帝身体不适，御医已入宫三次。”

最后一句：殿下保重。

萧景渊把信看完，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
灰烬落进铜盆里。

“赵铁山。”

“主公。”

“叫柳文昭、李文博、郑老六进来。”

四个人在衙署里坐了一夜。

萧景渊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。

李文博先开口。

“殿下，这话有两层。”

“说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第一层，是警告，辽东布政使进京见李崇，李崇是三皇子的人，他们凑在一起，谈的一定是辽东，辽东的一定是宁古塔。”

“第二层呢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第二层，是消息本身，皇帝身体不适，这是关键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关键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因为新帝和旧帝，是两个人，旧帝在位，辽东那些人做事还有顾忌，要是新帝登基，头三年最要紧的事，是立威，立威立谁身上，”

柳文昭接了一句。

“立在一个远在宁古塔、手里有兵、又没人替他说话的废皇子身上，最合适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萧景渊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“李老先生，他们要是动手，怎么动。”

“三个法子。”李文博伸出手，“第一，断粮。第二，断铁，这条路殿下已用海路绕开。第三——”

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。

“换人。”

“换谁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换宁古塔的守将，朝廷下旨让殿下回京，殿下回不回，”

“不回。”

李文博说：“不回就是抗旨，抗旨就是反，反了，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调辽东的兵来打。”

萧景渊站起来。

“这一招，我接过。”

“殿下怎么接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不回京，也不抗旨，我上表。”

“上表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上表请功。”

“我要把宁古塔这半年的仗，写成奏报，报到京城。斩蛮族两千六百，守辽东三处边口。表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宁古塔不要粮，不要钱，不要人，只要朝廷一句话，说宁古塔是朝廷的。”

李文博的眼睛亮起来。

“殿下这一招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这一步，他们没想到。”

“他们以为我要么抗旨，要么低头。我要报功——报了功，功劳是朝廷的。朝廷接了这份功，就不能明着动我。动我，就是动自己的功。”

郑六一直没说话。

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奏报里，要不要提那八桩案子。”

萧景渊想了一会儿。

“不提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因为提了，奏报就到不了御前，它会在内阁就被截住，我要让它先到御前。”

“怎么能让它先到御前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靠人，通政司有一个老吏，从前在刑部当过书办，王怀安认识他。”

他看向柳文昭。

“柳先生，你替我写这份奏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写三份，一份走驿道正常递，一份走海路到江南托人递，第三份交给崔三爷，带到京城给王怀安。”

“王怀安会给谁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给通政司一个老吏，他会替我递到御前。”

柳文昭点头。

“殿下，奏报怎么写。”

“写实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斩了几个人，缴了几匹马，守了几处口。一个数不虚报，一个数不少报。他们想挑错，挑不出来。”

“那宁古塔的田、税、学、军呢。”

“一句不提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提了就是私建朝廷。我报的是守边的功。”

李文博笑了一下。

“殿下这一手，是把最难写的地方空着。”

“空着的地方，才是活的。”

萧景渊说。

柳文昭写了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