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团到宁古塔，是正月底。

来的是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，穿青色官服，腰上悬着牌。另外两个是护卫。

萧景渊在城门口等着。

他没穿甲，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。

使臣下马。

“宁古塔七皇子萧景渊，接旨。”

萧景渊跪下。

城里一万一千人，全跪在城门口。

使臣展开圣旨，念。

念的是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嘉奖宁古塔守城之功，赐银五千两。

第二件，升萧景渊为宁古塔守备，掌辽东三卫边务。

第三件，拨辽东粮五千石，以济宁古塔。

圣旨念完，使臣把旨卷起来，递过去。

萧景渊接了。

他站起来，没有先看圣旨，而是转过身，面对着城里那一万一千人。

“宁古塔的人，听着。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这道旨，是朝廷的旨。朝廷赏了我们五千两银子，拨了五千石粮。”

他没说别的。

人群里，有人先喊了一声。

“谢朝廷！”

然后是一万人。

那声音从城门口一直滚到城里，把屋檐上的雪都震下来。

使臣站在旁边，脸上露出了笑。

萧景渊把那三句话说完，才回头跟使臣说话。

“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
使臣说：“不敢当，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使臣说：“殿下打了这么大一仗，斩敌四千，天下都传遍了，可殿下刚才，只说朝廷拨粮，没说宁古塔的功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大人，宁古塔的功，圣旨上写了。”

“圣旨上写的是‘守城之功’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守城之功，是守朝廷的城，城是朝廷的，功自然是朝廷的。”

使臣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殿下这话，臣会如实回禀。”

“请大人照实说。”

他领着使臣往里走。

衙署的偏厅摆了一桌菜。

菜还是那几样，北薯炖肉、腌菜、白菜。

使臣坐下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，没有说话。

吃了两口，他放下筷子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大人。”

“臣冒昧，问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宁古塔这么穷，殿下是怎么守住这座城的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大人看见的，是这桌菜。大人没看见的，是这城里的田。”

“田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一万一千人的城，有七千八百亩地，一半是这一年内开的，开了田，才有粮，有粮，才守得住。”

使臣愣住了。

“一年开三千多亩？”

“殿下用了什么法子。”

“暖棚、马粪、蓄水沟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还有一样——地给种的人。”

“地给种的人？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开荒三年不纳粮，第四年纳三成。田契是衙署发的，写清楚是谁的。”

使臣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殿下，这法子……”

“这法子不合旧例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大人若是要参我，现在就可以记下来。”

使臣抬起头。

“殿下不怕臣参。”

“怕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宁古塔一万一千人要吃饭。参我一人，总比饿死一万一千人好。”

使臣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
然后他端起酒杯。

“殿下，臣不参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臣来宁古塔之前，路过辽东一个县。”使臣说，“那个县，比宁古塔富裕。可臣看见路边有人在啃树皮。”

他喝了那杯酒。

“殿下的法子合不合旧例，臣不知道。臣只知道，宁古塔的人，不啃树皮。”

萧景渊也端起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