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江南，柳枝刚抽了芽。

苏婉清蹲在苏家老宅的后门口，拿一根木棍拨地上的湿泥。

宅子早不是苏家的了。门前的匾额换了三回，现在是“周府”。

她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。

守门的老头出来撵了她两次。

“姑娘，走吧。这儿不是你能站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我就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那棵槐树。”她说，“我小时候爬过。”

守门老头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苏家的人？”

“不是。”苏婉清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我是路过的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走到巷口，一辆马车停在路中间。

车帘掀开，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。

那女人四十来岁，穿一身紫红色的绸裙，模样很精明。

“姑娘。”

苏婉清停下脚。

“夫人叫我。”

“你叫苏婉清。”

苏婉清的手，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
“夫人认错人了。”

“没认错。”那女人说，“你在苏州住了三年，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，替人写书信、抄账目。铺子开了两年零四个月，上个月关了。”

苏婉清看着她。

“夫人查过我。”

“查过。”那女人说，“我姓崔，从辽东来。”

“辽东。”

“我叫崔氏。”那女人说，“受人之托，来找你。”

“谁托的。”

“你不认识。”崔氏说，“但托我的人，让带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问你——苏家的盐引旧档，你还记得多少。”

苏婉清的脸，白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什么盐引。”

“姑娘，你不用怕。”崔氏说，“托我的人，不是辽东官府的人。”

“那是谁。”

“是一位殿下。”

苏婉清看着她。

“殿下？”

“宁古塔的七皇子。”崔氏说，“他让我来，是想请你去一趟辽东。”

“请我去做什么。”

“做账。”崔氏说，“宁古塔缺一个管粮账的人。”
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宁古塔在辽东，是流放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一个女子，去流放地做什么。”

“殿下说，”崔氏说，“苏家当年在江南管三样：盐、铁、粮。这三样的账，不是一般人能管。你父亲是苏家的账房先生，你是他女儿。”

“我父亲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崔氏说，“殿下也知道。殿下还说，你父亲死的那一年，账没有丢——他把最后三年的账，藏在了一个地方。”

苏婉清的手，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“殿下怎么知道这个。”

“因为他查了三年。”崔氏说，“姑娘，我话说完了。走不走，你自己定。”

她把一张纸递过去。

“这是去辽东的路，还有接头的人。你要是想去，就往宁古塔走。不想去，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
崔氏上了车。

马车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崔氏撩开帘子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夫人还有什么话。”

“殿下还说了一句。”崔氏说，“他说——他不是请你去报仇的。”

“那是请我去做什么。”

“他说，请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崔氏说，“一样在江南已经没有了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一座城里的人，能自己算账。”

马车走了。

苏婉清站在巷口，把那张纸捏在手里。

她没有立刻走。

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往城东去了。

城东是苏州的粮市。

二月的粮市，人不多。苏婉清在几个粮行门口都站了站，看挂牌的价。

新米，一两八钱。糙米，一两四钱。麦子，一两二钱。

她把这三个数记在心里。

往前走了三条街，是一家盐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