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比去年贵了一成半。

苏婉清在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掌柜的出来撵她。

“姑娘，买盐？”

“不买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我问一句——今年的盐引，还是周家的？”

掌柜的脸变了。

“姑娘，这话不能问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去年问这话的，现在人在牢里。”掌柜的往两边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“姑娘，你要是懂行，就记住一句——今年的盐价，不是盐价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税。”掌柜的说，“朝廷加了一成的盐税，可苏州的盐价，涨了一成半。多出来的五厘，去哪儿了？”

苏婉清没说话。

“姑娘，我劝你，别问这些。”掌柜的说，“你一个女子，管不了这些。”

苏婉清转身走了。

她在苏州又待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她做了一件事，回了一趟城北那个小铺子。

铺子已经空了，门上贴着告示。

她进去，掀开地板上第三块砖，从下面掏出一个布包，三本手抄的册子，纸都黄了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那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
苏氏盐引总目之一，共三本，其一在此，其二其三不知所在。

苏婉清把三本册子包好，抱在怀里。

她走出铺子，把门锁上。

锁完，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巷子。

她在苏州住了十一年。

现在，有人来找这个账了。

她往南边走。

走去辽东。

那七天里，她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把父亲留下的三本册子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。抄的那份，寄给了杭州一个远房堂兄。

第二件，去了一趟苏州府衙的架阁，装作替人查旧契，翻了三天的旧档。

她要查的，是苏家案那一年，苏州府经手的三百张盐引。

翻到第三天下午，她翻到了一页。

那一页上，写着苏家案结案时，盐引的移交记录。

移交的三百张盐引，接收人是四个。

前三个是苏州本地的盐商。第四个——

苏婉清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
那名字是：周维安。

苏州如今的盐商首户，就是姓周。

而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槐树，现在就在周府的后院。

她把那一页记下来，没有抄。

第三件，她去了城北的一座小庙。

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从前是苏家的账房，苏家出事那年，他出了家。

苏婉清在庙里坐了一下午。

临走的时候，老和尚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姑娘，你要去辽东，把这个带上。”

他递过来一枚旧铜钱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苏家的印钱。”老和尚说，“你父亲每记完一年的账，就在册子上盖一枚。这枚钱，是最后一年的。”

半个月后，苏婉清到了辽东。

她在盛京的一家客栈里，住了三天。

第三天，有人敲她的门。
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，穿着粗布衣服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姓陈。”年轻人说，“陈九。殿下让我来接你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
“殿下说了三样。”陈九说，“第一，你会带一个布包。第二，你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。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，你会问一句话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——殿下要那三本册子，做什么。”

苏婉清笑了。

“你猜对了。”

陈九也笑了。

“苏姑娘，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宁古塔。”陈九说，“殿下等着你呢。”

“他等我做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九说，“但殿下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殿下说——宁古塔的账，已经乱了三个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