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到宁古塔，是二月底。

她进城的时候，先看的是两样东西，路和墙。

路是新的，夯土的，压得很实。墙是新的，墙根砌的石头，比城里的房子讲究。

“陈九。”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这城墙，是今年补的？”

陈九说：“去年冬天补的，守城之前补的。”

苏婉清点头。

她跟着陈九往衙署走。

走到那块告状牌前，她停下了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告状牌。”

“上面写的什么。”

陈九一条一条念给她听。

念到“殿下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吃上白面”这一条，苏婉清看了很久。

“谁写的。”

陈九说：“不知道，字写得抖。”

“殿下回了没有。”

陈九说：“回了，牌子上回了一句，今年种麦，明年吃面。”

苏婉清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到了衙署，萧景渊正在等她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路走了几天。”

“十九天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辛苦，有件事，我先说清楚。”

“殿下请讲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宁古塔这儿，女子做官，是头一个，你要是觉得不便，可以不接这份差事。”

苏婉清笑了一下。

“殿下，我在苏州开了两年零四个月的铺子，替人写书信、抄账目。这两年零四个月，我没有一天不被人问——姑娘家做什么账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，账不分男女，只分对错。”

萧景渊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从案上取过一本册子，推过去。

“这是宁古塔今年的账。你看看。”

苏婉清把册子翻开。

翻了三页，她停下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本账不对。”

陈九在旁边，脸都白了。

萧景渊没有生气。

“哪儿不对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这本账，是按月记的。”

“可宁古塔今年的粮，是从三处来的——自己种的、辽东拨的、海路买的。三处的粮，进了同一个仓。进仓之后，又按粮种分堆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殿下，这本账记的是总量。可我要知道的是——哪一斤是哪来的。”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要分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因为价钱不一样。”

“自己种的，成本是种子和人力；辽东拨的，是朝廷的；海路买的，是现银。三样粮，三样价钱。混在一起记，就不知道哪一样划算。”

萧景渊沉默了一下。

“苏姑娘，你说得对。”

“殿下不怪我说得直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怪，我找你来，就是要你说实话。”

苏婉清把册子翻完。

她合上，把它推回去。

“殿下，宁古塔的账，得重做。”

“怎么重做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三本账，第一本，粮的来路，第二本，粮的去路，第三本，粮的差价。”

“三本能对上吗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能，三本账的末数，必须一样，对不上，就是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
萧景渊站起来。

“苏姑娘，宁古塔的粮账，从今天起，归你。”

“殿下不问我要多少工钱。”

“你要多少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。

“我不要工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