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宁古塔今年的粮，有三成是‘过手’的。”苏婉清把账册放在案上，翻开，“殿下，您让我重做粮账，我做了。做完之后，有一条对不上。”

“哪一条。”

“去年秋天征的粮，账上记的是四千七百石。可我按户头一家一家算，实收的只有四千一百石。”

“少的六百石呢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这就是我要说的，那六百石，不是丢了，是没记。”

“没记，就是没进仓。”

“不。”苏婉清摇头，“是进了别人的仓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你现在手里，有几本账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五本，粮的来路一本，去路一本，差价一本，人的一本，地的本一。”

“哪一本最要命。”

苏婉清把第五本推过去。

“这本。”她说，“殿下，这本记的不是粮，是人。宁古塔登记在册的屯户，一共两千一百四十六户。可实际上住在这儿的，只有一千八百三十户。”

“差的三百一十六户呢。”

“都是‘屯头’名下的。”

萧景渊把那本册子翻开。

翻开的那一页上，写着一行字：

“宁古塔屯户总册，第三本。屯头名下寄户三百一十六，户主不载。”

萧景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苏姑娘，这三百一十六户，是活的还是死的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活的和死的都有，宁古塔死一个人，得报‘死’，可报死要办三样手续，要交三份钱，屯头不让报，报了，人就没工了。”

“所以人死了，还算着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是，宁古塔这地方，死人还在种地。”

萧景渊把册子合上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屋里只有炭盆里的一声响。

过了很久，苏婉清开口：

“殿下，您在宁古塔报了实收。可朝廷看的是旧册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旧册上还是四千七百石，还是两千一百四十六户。”

“对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这就是漏洞，殿下今年报实数，朝廷不认，说殿下治下流民散了，明年报旧数，朝廷就拿这个数加征。”

“加征多少。”

“按旧册加。”苏婉清说，“多出的三成，殿下得自己补。”

萧景渊走到案前，坐下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这三百一十六户，是怎么冒出来的。”

“殿下，宁古塔的流人，是被‘发’来的。”苏婉清说，“发来的时候，是户口对不上人的——路上死的、逃的、卖了孩子顶数的，都在路上。”

“所以到了宁古塔，户口就对不上了。”

“对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新来的流人，没钱报户口，就得挂在一个‘有户口’的人名下。挂一户，一年交三斗粮。挂三十年，就挂出三百一十六户。”

“这是买卖。”

“这是生意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殿下，宁古塔最大的一门生意，不是种地，是卖户口。”

萧景渊的手指，在册子上敲了两下。

“陈九刚才也在查同一件事。”

“查屯头？”

“查屯头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
“殿下，那我们查的，是同一个人。”

萧景渊抬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这三百一十六户的户主名字，我全查过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他们的祖先，都是三十年前第一批来宁古塔的。”

她把手指按在册子上。

“而三年前，郑老六来宁古塔，说投亲不遇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殿下，他投的那个‘亲’，就在这三百一十六户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