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傍晚，他把一张单子放在萧景渊案上。

单子上列了十一个名字。

“殿下，宁古塔三十年里，当过屯头的，一共十一个。现在活着的，三个。”

“哪三个。”

“北屯孙德，西屯潘五。还有一个——”陈九顿了一下，“南屯郑守成。”

萧景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

“郑老六。”

陈九说：“郑守成，字老六，他就是南屯的屯头。”

“南屯多少人。”

“登记七百二十户，实住五百三十户。”

“他的手下呢。”

陈九说：“明面上没有，可南屯里有二十几个人，不种地，不编屯，只干一件事，守门。”

“守什么门。”

陈九说：“守郑家的门，郑守成在南屯有个三进院，宁古塔这种地方，三进院只有两家，一家是衙署，一家是他的。”

“郑守成死了，宅子谁接手了。”

“他侄子，郑守义。”

“人在哪。”

“还在南屯。”

“叫他来。”

陈九愣了。

“殿下，直接叫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直接叫，叫不来，就把衙署的牌子挂到他门口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陈九出去了。

苏婉清一直站在旁边，看完了那张单子。

“殿下，您不能直接叫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守备管军，不管民，屯头是民，他来了，是给您面子，他要是不来，您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您已经不打算叫他来了，殿下刚才说‘把牌子挂到他门口’，这不是叫人的法子，是给全城看的法子。”

萧景渊笑了一下。

“苏姑娘，你说对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

“宁古塔这城，有三样东西不在我手里。一是户口，二是粮仓，三是人的心里。”

“殿下要三样一起拿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三样一起拿，你那五本账，现在能用几本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三本，粮的来路、去路、差价，人那本和地那本，还差实证。”

“实证在郑家。”

“在郑家。”

萧景渊转身。

“苏姑娘，宁古塔的粮，从哪儿进仓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两条路，一条走屯所报账，进官仓，一条走南屯的私道，进郑家的仓。”

“郑家的仓，在哪。”

苏婉清沉默了一下。

“殿下要我算吗。”

“算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算不出来，殿下的账我能算，是因为有册子，郑家的仓，没有册子。”

“那怎么算。”

苏婉清抬起头。

“殿下，我不算仓，我算人。”

“怎么算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宁古塔一年吃多少粮，是有定数的，一个人一天吃多少，殿下知道，我也知道，五千三百户，两万一千口人，一年吃粮多少石。”

“六万三千石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对，可宁古塔一年进的粮，账上是四万七千石。”

“差一万六千石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所以要么有人饿死，要么，有一万六千石粮，从来没进过账。”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这一万六千石，郑家吃不下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吃不下，所以郑家后面还有人。”

屋外，天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