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说：“殿下，这世上的贪，从来不是一个人贪，是一串人贪，我父亲当年记苏家三本册子，就是为了这一串人。”

“所以他们杀人。”

“所以我父亲把册子抄了三份，藏在三处。藏完第二年，苏家就出事了。”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苏家的第二本第三本，你真不知道在哪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不知道，可我知道一件事，三本册子用的是同一支笔、同一种墨、同一份纸，字是一样的，找到一本，就能对上另外两本。”

“字可以对。”

“印钱也可以对。”

苏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旧铜钱，放在案上，“这是我父亲最后一年的印钱。”

萧景渊拿起那枚钱。

“这刻痕——”

苏婉清说：“我父亲刻的，苏家每记完一年账，他就在钱上刻一道，殿下数一数，有几道。”

“十九道。”

“我父亲在苏家做了十九年账房。最后一道，是苏家出事那一年。”

萧景渊把钱握在手里。

“苏姑娘，郑家的事，我来办。”

“殿下打算怎么动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宁古塔守备管军，不管民，所以我先去管军，郑家敢在南屯养二十个人守门，是算准了我手里这一千八百兵都在城外。”

“殿下要调兵回城。”

“不调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我不是要打郑家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是要让他自己开门。”

他把铜钱放回案上。

“陈九去了，他要是来了，我这盘棋就慢半年。”

“他要是不来呢。”

“他要是不来，”萧景渊说，“就让全城都知道，我请了他三次。”

“殿下，这有什么用。”

“你说，一家铺子要倒，是先没人来，还是先没人信。”

“先没人信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郑家在南屯横了三年，靠的不是那二十个人，是南屯五百三十户人家信他。”

“殿下要把这份信拿掉。”

“不用拿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只要请三次。”
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那本屯户总册。

“第一次，郑守义不来。这是做给南屯看的——殿下叫人，屯头可以不来。”

“第二次呢。”

“第二次，我不叫郑守义，我叫孙德，叫潘五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北屯西屯的屯头都来了，南屯不来，南屯就孤了。”

“第三次。”

“第三次，我不叫屯头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叫南屯的十户人家来，当着孙德和潘五的面，问他们一句——户口挂在郑家名下，一年三斗粮，交得值不值。”

苏婉清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“殿下这是要把郑家的根，从底下抽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算粮，我算人。”

他把册子放下。

“这事办成之前，郑家会先动手。”

“殿下怎么知道。”

“一旦南屯敢不算那三斗粮，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人被逼到墙角，只有两条路——跪，或者咬。”

“殿下觉得他选哪条。”

“他会咬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所以这三本册子办下去，第一件事不是收粮，是防他咬人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殿下，我父亲教过我一句——做账的人，最怕的不是算错数，是算出一个自己不敢认的数。”

她把铜钱收进袖子。

“殿下刚才那个数算得对。可殿下要认这个数，就得先认一件事——宁古塔这三年，郑家吃掉的粮，是有人点头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殿下知道是谁。”
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等第三本册子找出来，就知道了。”

外头起了风。

萧景渊走到窗前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

“苏姑娘，你刚来的时候，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殿下说，宁古塔一万一千人，七千八百亩地，一千八百个兵，三千二百石粮。”

“那是我算的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现在你来了，我这份数得重算。”

“怎么重算。”

“把每个人，都算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