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，张半仙回来了。

回来的那天，下着雨。

他进了衙署，浑身都湿了，胡子贴在脸上。进门先要了一碗热水，喝完才开口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见到人了。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叶赫部怎么说。”

张半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
信纸是湿的，字都糊了一半。萧景渊把信摊在案上，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
看了半天，他抬起头。

“这不是叶赫部的字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好眼力，这是大衍的字。”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一个汉人。”

萧景渊把信放下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叶赫部现在的头人，叫阿台，阿台四十来岁，是个哑巴。”

“哑巴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不是天生的，三年前，叶赫部跟海西另一部打仗，阿台中了一支箭，箭上有毒，救回来了，嗓子坏了。”

“所以他说话，得写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不是他写，他身边有一个人，一个汉人，姓孙，叫孙敬，二十年前被叶赫部掳去的，现在是阿台的‘嘴’。”

萧景渊看着那封信。

“信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写了三句，第一句，叶赫部愿换，第二句，一万两千斤铁，换三万石粮，第三句。”

“第三句是什么。”

“第三句是：第一批三千斤铁，要在八月之前到。到了，叶赫部先给一万石粮。”

萧景渊没说话。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，这个条件比殿下开的还松，殿下原来只肯先给三千斤犁头料，他们就肯先给一万石粮。”

“这个孙敬，是什么人。”

“殿下疑心他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因为一个汉人，替一个部落谈生意，谈得这么松，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
“哪两种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要么他真想做成这笔生意，要么，他要的不是这笔生意。”

张半仙没接话。

“殿下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回来的路上，我在山口遇到了一队人。”

“什么人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穿着大衍的甲，是盛京派来的。”

萧景渊的手，放在那封信上。

“多少人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二十来个，他们拦下我，搜了我的行李。”

“搜到什么了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什么都没搜到，因为我把信吃了。”

“吃了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嚼了，吞了，他们搜行李的时候，我就站在路边嚼，嚼完还问他们要水喝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张道长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盛京的人，为什么拦你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不知道，可他们搜行李的时候，问了我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们问——你是宁古塔的人吗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我说我是云游的道士，他们又问，宁古塔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“我说，宁古塔在种地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张道长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你答得对，宁古塔在种地这句，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
他把信收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，盛京的人出现在山口，说明有一件事已经发生了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盛京知道殿下的城，变样了。”

萧景渊看着窗外的雨。

“不是变样了。”他说，“是盛京知道，宁古塔去年报上去的那个数，是假的。”

“哪个数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人口数，去年我把宁古塔的实数报上去，盛京不认，说你报少了，是在赶人流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