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了一下。

“王师傅。”

“主公。”

“石头那根木尺，你让他再刻一根。”

“刻给谁。”

“给我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要自己量。”

那天夜里，苏婉清把账本摊在案上。

萧景渊把那一块琉璃放在案角。

苏婉清看见，抬头。

“殿下，这是什么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苏婉清拿过来，对着灯看。

“殿下，这是琉璃。”

“你认得。”

“我父亲当年替苏家管过一柜琉璃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一共二十三件，是从西域来的。后来那柜琉璃，抄家的时候进官库了。”

“值多少。”

“一柜二十三件，值四千两银子。”

萧景渊把笔放下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东边来的琉璃，值四千两。”他说，“我这城北边的山里，一年出的黑皮石头，是三千石。”

苏婉清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
“殿下算过。”

“刚算过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三千石黑皮石头，全烧成琉璃，就算损九成，剩下的，也够买叶赫部三年的粮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他说，账上多出来的东西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别人会问一句——你哪来的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所以苏姑娘，你比我稳。”

“殿下，不是稳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是怕。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怕这座城，今年冬天饿死的三千口，明年变成三万人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殿下，一块琉璃，能换粮。可琉璃挂在别人眼前的时候，别人看见的不是琉璃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是这座城里，有一群不会还手的人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萧景渊把那一块琉璃，收进匣子里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所以琉璃这事，得先办三件事。”

“哪三件。”

“第一件，这匣子，锁在衙署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第二件，北山加岗，从今天起，闲人不得上山。”

“第三件呢。”

“第三件，”萧景渊说，“派人去盛京，买一批书。”

“买什么书。”

“买账书、历书、还有医书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越多越好。”

苏婉清愣了一下。

“殿下买书做什么。”

“因为盛京现在盯着我的铁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让他们以为，我在看医书。”

“殿下要遮什么。”

“遮一件事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遮我这城里，一年能出一个北山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陈九被叫进了衙署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陈九，你去一趟盛京。”

“做什么。”

“买书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账书、历书、医书，各买五十本。另外买十本《农桑辑要》。”

陈九愣了一下。

“殿下，买这么多书做什么。”

“摆着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摆在衙署的西厢房，让人看得见。”

“让人看见？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盛京在山口拦过张道长一次。他们在查宁古塔在做什么。”

“殿下要让他们看见买书。”

“让他们看见我在读书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一个废皇子，在边城买书、看医书、抄农书，比什么都让人放心。”

陈九明白了。

“殿下是给盛京看一出戏。”

“不是戏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陈九，你想想——一个想造反的人，会不会买五十本医书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一个想活命的人，会不会买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盛京现在要的，就是一个不造反、只想活命的废皇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