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，萧景渊走了半个时辰。

路过山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
山口那棵老榆树底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
是孙德。

北屯的屯头，六十来岁，坐在地上，裤腿上全是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孙德，你在这儿坐着做什么。”

“等殿下。”

“等我做什么。”

孙德站起来。

“殿下，北屯今年的粮，出了。”

“出多少。”

孙德说：“四千八百石，比去年多了两千。”

“多了两千。”

孙德说：“多了两千，这两千石，是屯里自己出的，屯里的人问我一句话，我答不上来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们问，多出的两千石，是交官仓，还是留在屯里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孙德说：“我没答。”

“殿下，这半年，屯里人吃的是官仓的粮。秋天粮下来了，多出的，按理该还官仓。可要是全还了，屯里明年春天要是荒了地，就又得来求殿下。”

“所以你问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景渊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
“孙德，我问你一句。”

“殿下说。”

“一个屯，一年能出多少粮，你算得出来吗。”

“算得出来。”

“那你算算，北屯光景好的年头，出多少。”

孙德想了想。

“四千。”

“坏年头呢。”

“两千五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。”

“孙德，从今年起，北屯的粮，分三份。第一份，两千五百石，叫‘底’。这一份，不管好年坏年，都归屯里自己。第二份，多出来的，四成还官仓，六成归屯。”

“第三份呢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第三份，是急，哪年出不到两千五，屯里就动了底，动了底，官仓补。”

孙德站在那儿，把这三份数在心里算了三遍。

“殿下，这三份数，写在哪儿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写在册子上，孙德，你回去跟屯里人说一句，从今年起，北屯的粮，不是官仓的，也不是你孙德的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北屯自己的。”

孙德站在树底下，半天没动。

他活了六十岁，头一回听见这句话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还有事。”

“屯里人还问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孙德说：“他们说，殿下要北屯的粮，不是去年的数，去年的数，是盛京定的，殿下今年定的数，比去年低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盛京问起来，殿下怎么说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孙德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盛京问起来，我就报去年的数，北屯今年出四千八百石，我报四千四百石，多出的四百，留在屯里。”

孙德的脸色变了。

“殿下，这四百石，我不敢要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你不要，可盛京要，孙德，盛京每年来要粮，要的是数，不是账，你把数给他，他就不来问账。”

“那我这四百石——”

萧景渊说：“记在北屯的账上，将来盛京再要，从这四百石里出，哪年出完了，你再报实情。”

孙德听懂了。

“殿下这是给北屯，留了一条后路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宁古塔三个屯，我都要留这一条后路，你们三个屯头，将来谁家的后路被盛京撞破了，来找我。”

孙德跪下了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