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屯里人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们说，今年冬天，要是真饿死人，怎么办。”

萧景渊看着山下那片新开的地。

“告诉他们。”他说，“今年冬天，宁古塔不死人。”

孙德走了。

他走得很快，裤腿上的泥一路滴到山道上。

萧景渊站在老榆树底下，没动。

陈九从山口那边过来。

“殿下，那三份数，奴才算了一遍。”

“算出来没有。”

陈九说：“算出来了，殿下定的是底两千五、四六分、动底就补，北屯好年出四千八，减掉底，多出一千三，四成还官仓是五百二，六成归屯是七百八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殿下，可这么一来，官仓从北屯拿的粮，比去年少了六百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这六百石，从哪儿补。”

萧景渊指了指山下。

“你看见那些新开的地没有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那些地，是今年春上开的，头一年种，收不上来，明年就是第二年，第二年的地，比头一年多两成。”

陈九明白了。

“殿下是拿明年的粮，补今年的空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账要算在三年上，一年的账算得再精，也是亏。”

陈九把这三份数又心算了一遍。

“殿下，奴才有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殿下这套法子，要是让其他两个屯知道了，他们也要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要就给他们，我巴不得他们都要。”

“殿下不怕三个屯都动底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动底的时候，官仓补，可官仓的粮，是我拿铁换来的，他们动了底，就得认这一笔账，认了这笔账，这三个屯，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陈九愣了一下。

“殿下，奴才原先以为，殿下是把粮往外送。”

“送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陈九，粮是死的，地是活的。我把粮送出去，换来的是三万亩地认我。这笔账，算得过来。”

陈九低下头。
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
回到城里，天已经亮了。

苏婉清在西厢房门口等他，手里抱着一沓纸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这么早。”

“殿下昨天定的三份数，我记下来了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三个屯，我照着北屯的数，一家一家算了一遍。”

“算出来没有。”

“算出来了。”苏婉清把纸摊在桌上，“北屯四千八，西屯三千六，南屯两千九。三个屯加起来，比去年的报数少了九百石。”

“你记着这个数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殿下，我还有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殿下这套法子，好是好，可有一个不牢靠的地方。”

“哪一处。”

“屯头。”苏婉清说，“这套法子，写的是数，靠的是屯头报的数。屯头要是往少了报，官仓就吃亏。”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两个法子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一个是官仓每年派人去量地。量出来的数，跟屯头报的比。差得多了，就换屯头。”

“第二个呢。”

“第二个，靠屯里人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屯头报了实数，屯里就多分粮。他要是敢瞒，屯里人先不干。”

苏婉清把笔停住了。

“殿下是让屯里的人，替官仓看着他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苏姑娘，一桩事光靠上头盯着，盯不牢。得让底下的人也有好处。”

苏婉清低头，把这句话写在纸上。

写完了，她又问。

“殿下，那我这三年账，按什么数记。”

“按实数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手上那一本，是给我看的。报上去的那一本，另记。”

苏婉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殿下，这两本账，我记着，心里发慌。”

“发慌就对了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苏姑娘，你什么时候记这两本账，记到心里不发慌了，你就得换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那时候，你就不知道哪一本是真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