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副犁头，是七月二十八做完的。

做完那天，王铁锤亲自去数。

数到第三遍，他来找萧景渊。

“主公，一百副，一副不多，一副不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可有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犁头的耳子，一副犁头，要配两个耳子，耳子是铸的，比犁头难做，一百副，要两百个耳子，我这边，只做出来一百七十个。”

“差三十个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差三十个，主公，这三十个耳子，做不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耳子小，铁水凉得快，铸到一半就凝了。”

萧景渊走到院子里的犁头堆前。

他拿起一副犁头，翻过来看。

犁头的背面，有两个方孔。

“王师傅，耳子为什么是分铸的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因为耳子要插进犁头的孔里，犁头是铸的，耳子是铸的，两个铸好了，再套上。”

“套上以后呢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套上以后，用铁箍箍住，箍一次，能用一年。”

萧景渊把犁头放下。

“王师傅，我问你一句——耳子为什么要插进去。”

“因为要卡住土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耳子卡住土，犁才能翻地，可这两个孔，是打出来的，还是铸出来的。”

“打的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打出来的孔，糙，王师傅，你把这三十副犁头，重新铸一遍。”

“重新铸？”

“铸的时候，把耳子和犁头，一起铸出来。”

王铁锤愣住了。

“一起铸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不要打孔，不要单铸耳子，犁头一出来，耳子就在上头。”

“主公，这东西，怎么浇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分两浇，先浇犁头，冻到七成的时候，再浇耳子，两次的铁水，温度不一样，接得上。”

王铁锤站在那儿，把那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。

“主公，这法子，老朽没听说过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也没试过，王师傅，试一次，错了，就三十副犁头。”

“成呢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成了，以后铸什么东西，都能一次出形，王师傅，大衍铸犁头，是一副一副做的，我这个法子，是一批一批做的。”

王铁锤回去试了。

试了两天。

第三天早上，他抱着一副犁头来找萧景渊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成了。”

“成了。”王铁锤把犁头放在桌上，“主公，你看这个。”

那一副犁头上的耳子，跟犁头连成一体，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一次成型。”

“一次成型。”王铁锤说，“成三十副，只废了四副。”

“剩下的二十六副呢。”

“都在这儿。”

萧景渊把犁头拿起来，掂了掂。

“王师傅，这一副，比原来的轻。”

“轻了三成。”王铁锤说，“主公，耳子不打孔了，铁就省下来了。一副省三成，一百副，省三十副。”

“那这一百副犁头，实际用了七十副的铁。”

“对。”

萧景渊把犁头放下。

“王师傅。”

“主公。”

“这法子，你记下来。”

“记在哪儿。”

“写在纸上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哪一天试的，试了几次才成，废了几副。都写上。”

王铁锤愣了一下。

“主公，这也不过就是个铸犁头的法子。”

“王师傅，大衍的匠人，手艺在手上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手艺在手上，人就走了，手艺就没了。写在纸上，后头的人照着做，就有了。”

“主公要把老朽写下来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王师傅，我这一城的人，会打铁的，只有你和你那十几个徒弟。你那十几个徒弟，将来一个个都得带徒。可他们带徒，靠的是嘴。”

“嘴传嘴，十个人传下去，就成了八个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写在纸上，十个人传下去，还是十个。”

王铁锤沉默了。

他干了四十年铁匠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