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老朽不识字。”

“我让苏姑娘来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王师傅，你说话，她写。”

“那苏姑娘懂铁吗。”

“不懂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可她懂数。你说一副犁头省三成，她就能算出，一百副省三十副。”

王铁锤笑了。

“主公，那就请苏姑娘来。”

那天晚上，苏婉清来了王铁锤的铁匠铺。

她带了一支笔、一沓纸。

王铁锤坐在炉子旁边，一句一句地说。苏婉清一句一句地记。

记到半夜，苏婉清把笔放下。

“王师傅。”

“姑娘。”
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刚才说，两次铁水的温度，要一高一低。这个高和低，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王铁锤想了想。

“看颜色。”

“什么颜色。”

“第一次的铁水，是白的。”王铁锤说，“白里带了黄，就该浇第二次了。”

苏婉清把这一句写下来。

写完，她又问。

“白的带黄——这个颜色，别人看得出来吗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王铁锤说，“可十个人看，有十个人的准头。”

“那怎么让十个人看成一个准头。”

王铁锤愣住了。

“苏姑娘，这话问得狠。”

“不是我狠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是殿下要的。”

王铁锤想了半天。

“姑娘，要不这样。”他说，“铸的时候，在旁边放一块铁。铁的颜色变了，第二次就浇。”

苏婉清把这一句也写下来。

写完，她抬起头。

“王师傅，这一块铁，得写清楚——多大的铁、放在哪儿、烧到什么颜色。”

王铁锤看了她很久。

“姑娘，殿下让你来记，是记对了。”

苏婉清把纸收起来。

“王师傅，我还想问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一百副犁头，明天就要送叶赫部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送的时候，谁去。”

“石头去。”王铁锤说，“主公定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萧景渊去了铁匠铺。

那一百副犁头，装在十辆车上。

石头站在头一辆车旁边，身上换了一件新棉袄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石头，我交代你三句话。”

“殿下说。”

“第一句，路上犁头要是丢了，你回来，不罚。”

“第二句，到了叶赫部，把犁头交给孙敬手上，别人给的不算。”

“第三句呢。”

“第三句，你到叶赫部的时候，去看一眼他们的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看一眼他们怎么翻地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石头把这三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。

“殿下，我记住了。”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石头一字一字地背了一遍，一字不差。

萧景渊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走吧。”

十辆车出了北门。

车轮压过冻土，一道一道的印子，往北去了。

萧景渊站在城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
苏婉清站在他身后，抱着那沓纸。

“殿下，那三句话，殿下为什么交代得那么细。”

“因为这一百副犁头，是我跟叶赫部的第一桩买卖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第一桩买卖，不能亏。”

“亏了犁头，还是亏了人。”

“都不能亏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苏姑娘，一百副犁头，明年我能做一千副。可一个十二岁的石头，我得养三年才有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