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转向草席。

尸体的脸没有动，盏底那撮冷灰却已离开原处，沿桌槽的细线缓缓拉长。它不再朝旧渡，也不朝盐票，而是停在他方才落字的地方。

他本能地去拉那张交收纸。

右食指刚抵住纸角，洗身房般狭小的验室骤然开出一片水光。陆昭知道自己又看进去了，立即松手，可细线已将落过的名字与灰牵在同一处。纸角离了指尖，掌心的烫却没有退。

水光里不是秋日残桥。

一间门板拆尽的屋子立在暮色中，柜角裂开，桌上铺了好多纸。青年坐在桌边，左腕有那道圆疤，脸的一半藏在灯后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陆昭，望向更远的某个人。

陆昭看不见那人。

青年开口，声音被隔在一层很厚的水后，只剩最后几个字传过来。

“陆昭，别替她……”

灯突然倒了。

陆昭惊退半步，桌槽里的细线绷紧，手背被拉出一道灼痕。青禾抓住他的袖子，没去碰纸，另一只手将普通油灯掀远。许三更用铜尺抵住木签底部，猛地一挑，木签折开，细线随之断落。

水光消失。

陆昭靠在墙上，胃里翻上来一股苦味。他咳了两声，掌心里落下几粒细灰，冷得像从那死人口中挑出来的。他看见灰，喉咙又紧了一次，许三更已将布按到他手中。

程雁回抽出了刀，没有指人，先把刀背压住仍在乱颤的官印架。

“都退后。谁动了什么，一个个说。”

邵文直退到桌边，脸色很白。陆昭看他手里抱着的空木匣，忽然很想将听见的那句话全问出来，问这个名字是怎样被写进死者未曾活过的一间屋里。

他张开嘴，嗓子只能挤出沙哑的气声。

青禾替他取水，没替他说。等他能出声了，程雁回才重新问。他说清碰纸、细线、冷灰的先后，没有把水光里那句话立作旁人也听见的事实。

“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。”

验身老人说只听见一阵像纸烧裂的声音。青禾听到了最末的半个音，不能辨字。许三更什么也没说，用湿布包住折断的木签，要求与别的随物分别封存。

程雁回问陆昭如何确定那是自己名字。

“我不能确定叫的是我。”他慢慢答，“但我听见的是这两个字。”

程雁回记下原话。邵文直伸手要收交接纸，她先将纸对折，自己封住，又给殓铺开了一份抄件。既有活人受伤，验房这段也须入记录，谁都不能只说死灰惊扰就算完。

午前没有新的接验人来。

净焚在城北的石炉里进行。验身老人亲自看火，不让役人把尚未查明的冷灰混入炉膛。尸衣和鞋留作物证，肉身被干净的旧布裹住，一点点送进炉内。

陆昭站在炉门外，嗓子仍疼。那句话在他脑里一遍遍回来，每次回想，他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添上本来听不清的部分。他取出纸，只记最初听见的残句，后面留了空。

青禾站在旁边看完，没有问“她”是不是自己。

出炉的骨灰由三方各留一份样，余下装进陆昭带来的陶罐。罐底依照原先留存的泥样，衬了一点旧渡河泥，许三更说认不清来处的人，先让来处陪着。那点泥不是什么法物，仍须在随物单上注明。

陆昭在罐上写“待考甲一”。

这一次他已经听过一个名字，却仍没有填进死者的名栏。

回城时，青禾把那张写着旧籍索引的纸从衣袋里取出，问他还去不去递调册帖。陆昭握着热意尚未散尽的陶罐，点了点头。

许三更在前面推车，车轮越过石缝，空空地响了一声。老人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再说先把死人的事办完。

他们将车停在户曹正门外。陆昭请青禾替自己拿着灰罐，走到写帖的木桌前，问守门的小吏，查九年前一户人家的保籍要交多少纸钱。

小吏报了价，问户主姓名。

陆昭原本要说许三更，想到两处不同的册页，改口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
小吏翻开索引簿，找了两遍，将笔搁下。

“你先说是谁家的。这里没有陆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