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岸上有。你觉得他们肯给你？”

陆昭没答。

嫂子将一条小鱼的脊骨剔出来，放在自己碗边。她的手并不比青禾灵巧，剔到鱼尾便断了，只好重新挑。她看丈夫把票根一张张收回，忽然问：“你那回送了二十八袋，回来少了三袋，脚钱讨到没有？”

杜沉舟脸色变了变，叫她吃饭。

“我是在问钱。”嫂子说，“人家自己送票来，你又要将哪一段替仓里遮着？”

陆昭将筷子放下。

杜沉舟望着舱口，远处恰有一艘大漕船放桨，木桨撞着船帮，声音一下一下传来。他把叠好的油布放回腿上，重新抽出最下面一张。

票角裂了，用鱼胶贴过。正面写粮二十八袋，背面却有二十五个分领的小格，每格旁边带着抬头，覆下的一角把前一张遮住，粘成层层薄片。

“鱼鳞册？”青禾轻声问。

“算不得整册。渡房撕下来的承运联。”

杜沉舟说，那年仓里要他送二十八袋米，到岸只准卸二十五。他不肯认少数，仓中人将拆下的副联丢给他，让他照着收讫。他留着这张，是怕以后问亏空，查到船上，把三袋米算进他肚里。

“你没有再问？”陆昭道。

杜沉舟抬眼，神色很冷。

“你第一回去那儿，有程副领在。你想过我问完还得从同一个门里出船么？”

陆昭脸上一热，想说自己并不是责备，最终只点了点头。他从碗里夹起一口鱼，刺扎在舌侧，不深，却叫他再没有心思抢着说话。

嫂子接过票看，低声问留下会不会招祸。

这次杜沉舟没替她做主。他说可能会，又说票不交，万一仓里追数，仍会来找他们。妻子沉默许久，把碗放到灶边，给青禾另取一块干布包纸。

“原件不能白拿。”她说。

陆昭立即摸衣袋。嫂子摇头，说不是再要他们的钱。纸带去以后，在哪里看、给谁看，必须告诉杜沉舟；若要交官家，须先留下一份有来处的副抄，别到头来纸也没有，送米的人倒成了唯一说不清的。

青禾认真应下，在空白处另写交借单。杜沉舟伸出四指，准备照旧画杠，她却把笔停住，问他愿不愿意先学会自己的名字。

船工愣了一下，随后摆手：“今晚学不来。”

“先画押。我念给你听。”

她逐句念出纸借谁、为查什么、不得私自交出。杜沉舟听完，要她添上不许毁纸，再画四杠。青禾将两份分开，一份还给他。

陆昭喝完最后一点鱼汤，主动将三只碗收进盆里。嫂子不让他伤手沾水，叫他拿干布擦外壁便好。他照做，擦着擦着，忽然对杜沉舟说起那天在渡口的误认。

只说了一句对不住，没有拿后来验身的结果替自己找补。

杜沉舟侧身挂篙，背对着他。

“这两日，仍有人不肯和我合船。”

陆昭手停住。

“钱我收了。街上话不是收钱就没了。”

“我去说清楚。”

“向问你的人说。别站到码头上叫一圈，没听过的人也都听过了。”

陆昭把干碗放正，答了一声好。

离船时，杜沉舟把跳板递到了岸上。青禾走过去，回头接篮子，船工却扣着油布卷最后一角，尚未松手。

“今晚看完。”他说，“明早我去你们铺里取。我还得靠这张防那三袋米。”

陆昭答应了。

岸上起了细细的风，芦叶在黑水上压出一片低影。陆昭回望时，杜沉舟已把灯放低，与妻子一起伏在船边洗碗。两个人谁也没再看他们，只有挂好的跳板仍留在岸上，等船工最后来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