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从你们去旧渡。”

陆昭一下攥紧手。那时许三更还在替他算误船的钱，好像最坏的事不过明天买不起棺钉。原来老人一直看见外头有人，只是没告诉他们。

他想问为什么，目光却先落在矮板上的旧纸。

纸头有一行印字：落款。

陆昭听许三更提过这种本事，以为不过像签殓书一样写一行见证。可眼前的纸各有一处深浅不同的空栏，落笔处与见证处之间连着细细的纹路，有的纹路已断。角上盖着废印，最晚的一张也已过用期。

“你打算用这些？”

许三更把手压上去：“先看哪张没坏透。”

“都盖了废。”

“纸过了期，不等于每根纹都没用。拿来改小契还能撑片刻。”

他用铜尺分开一张，将断了的纹轻轻挑起，给陆昭看。纹路像很细的麻丝，露在空气里便软下来，老人只碰一下就重新压回去，没有炫耀什么，也没让少年试。

“有人拿你的落笔寻你，我就得找落笔的另一头。不能拿把菜刀往空里砍。”

陆昭低声问是不是白日去找的人伤了他。

许三更没有马上答。他从枕旁摸出半张过手票，正面写领纸，背面一处青印裂开，裂口与腕上的红痕一样长。

“有人想让我换回你们手里的旧票。我没应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给我传话的人不肯报名。收名行里跑腿的。”

“你说旧验保人搬走——”

“搬走是真的。如今守着旧处的人，要我先交东西才肯告诉去向。”

陆昭一下不知该说什么。许三更隐瞒了危险，也确实替他们挡了危险。眼下他坐在一堆过期的旧纸中间，显得比平日更瘦，左腕绑布的地方鼓起一圈，手指仍在慢慢调那支笔。

青禾站在门口，没有催哥哥出去。

“旧页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看？”她问。

许三更的手停住。

“你们手上的粮贴，不是都看了？”

“我问的不是粮贴。”

一盏灯放在门外，光只照到青禾膝下。她没有走进屋，也没有借哥哥的话追问。她讲昨夜拇指冷的感觉，讲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事在身上发生，旁人却知道得比她早。

“你可以说现在不能说。别再给我另一件事当答案。”

许三更垂下眼。

“有一张名页，不在我这儿。”

陆昭胸口一下绷紧。

“你见过？”

“见过。”

老人却没有继续说。外头响起小满敲院门的声音，两短一长，是铺里夜间的旧习惯。陆昭去开门，见巷正也来了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

巡房已派人往槐花巷走，但要先处理北堤的争水。巷正听豆腐铺主说了收棺客，没有看见刀，便只能在铺前停灯，给邻户交代今夜多听一声。小满喘着气，没说自己跑了多少路，只把程雁回那张纸交还。

陆昭回头，许三更已经起身，把旧纸收进窄匣。

老人让巷正喝口水，又问了一遍巡兵多久来。说完，他将前门只关半扇，留出风灯照得见的地方。

后房的门也没有再拴。

陆昭坐回桌边，鱼鳞联在他手旁，旧名页的事仍只得到一句见过。他想再进去问，青禾却把未写完的副抄递来。

“先把杜叔的纸抄完。答应了明早还。”

陆昭提起笔。

许三更在另一间屋磨墨，动作很慢。两边隔着门槛，各自守着一盏普通的灯，谁都没有叫谁先去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