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去找收临住票的人时，天刚亮。

那人不姓她原先以为的姓。

她在早市找了两圈，最后在卖旧绳的摊后看见他。他正将一根新绳夹进旧绳堆里，好让那堆发霉的麻看起来没那么糟。看见小满，他先笑，说她几日没来，自己还留了个轻省活。

小满不笑，伸出手。

“临住收签。”

那人眼皮跳了一下，随即说早交了，收签被值房留着。她想起青禾问亲手交没有时的眼神，把手往前又伸半寸，叫他同自己去拿。

卖绳人扭头招呼别的客。

小满一把压住他正往里塞的新绳，说这根最底下烂了，客人不信可以抽出来看。他立刻扣住她的腕，脸上的笑没有了。

“小丫头，别坏买卖。”

“先别坏我的。”

两人对看一阵，卖绳人从钱袋摸出三文，丢进她掌心：“跑过路，纸没递成，退你三文，够了吧？”

原来七文里连一张签都没换到。

小满很想把钱砸回去，可三文落在手上，分量是真实的。她先收好，说还欠四文，明日照来。他烦躁地挥手，要她滚，下一刻却像想起什么，又把她叫住。

“槐花巷那个男的，叫陆昭？”

小满摸钱的手停了。

“哪一个？”

“许三更家的。你不用跟我装。”

卖绳人俯身，从摊布底下拿出一片窄纸。纸上没有人像，只写旧保边页一件，残红印，左栏退墨，见物酬一百二十文。

小满念到数目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那比替人跑半个月腿还多。纸尾留着一个蓝押，她认得形状，曾在自己包骨骰的那片旧纸上见过，只是这一枚更完整。

“谁收？”她问。

“上头的人。你只管说纸在哪儿。”

“一百二十文给我？”

“见到东西才给。你能带来，另说。”

卖绳人将纸举高一点，像逗她跟着抬头。小满没有去够，反而把刚讨回的三文倒出来，压在那根新绳上。

“给我。”

“你买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你不是说给我留活？我拿去找东西，找到算我交的。别我跑了半天，你又说没这回事。”

卖绳人犹豫片刻，撕给她一张同样的窄条，收了三文。小满听见钱进袋的轻响，肚子立刻空了一块。好不容易讨回来的钱，片刻便又回到那个人手里。

她把悬价纸折进掌中，没有回头。

早市最外侧，杜沉舟提着空鱼篓往槐花巷走。小满隔着人群看见他，刚想喊，忽然想起那张借来的鱼鳞联也有杜沉舟的押记。她将声音压回去，快步从另一条巷子先回了铺。

陆昭正在誊给程雁回的短条。

他昨夜几乎没睡，手背药布换了一次，字写到末尾便歪。小满进门时，他头也没抬，问临住收签拿到没有。

她本想说人在外地，下回再找。话到嘴边，手中那张一百二十文的窄条硌了硌掌心。

“没递。”

陆昭抬头。

“七文让他拿了。讨回三文，我又花了。”

她把窄纸放到桌上，压住了他还没誊完的字。

陆昭看清，眼神一下变了。他没有先问钱怎么花，只把窗边的木夹取来，与纸上所写逐项比对。

旧保边页。残红印。左栏退墨。

这不是随口打听哪家有帮工。要找的人知道纸长什么样，也知道恰是哪半边洗过。

许三更出来看过，让小满把在早市遇见的事再讲一遍。她讲到卖绳人说另有轻省活，忽然卡住。陆昭看着她，青禾却先把那片包骨骰的旧纸放到窄条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