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把旧保名页摆在窗下。

日光不晃，纸上的空栏却比灯下更显眼。青禾拿父旧布垫住木夹边缘，许三更在对面坐下，将铜尺放在自己手边。他说只能核纸，不能再引火，兄妹都应了。

他们先比针孔。

领出票是短页，名页较长，不能按四角硬拼。青禾沿残存的旧装订线找出原来的折位，拿薄竹片卡住，再将两排孔移到一条线上。六孔之中，五孔能对，第六孔却差了半根线宽。

陆昭叹了一口气。

许三更伸指点在第六孔旁，让他们看清那里的纸被扯长过。青禾反过来量孔的内缘，才发现裂口里仍有原先穿线留下的圆。真正的旧孔与旁边五个一齐对上了。

两张纸曾经订在同一叠里。

陆昭没有觉得轻松。他们已经绕得太久，此刻每一步接近，像把脚从软地上挪到看不见底的水边。

接下来是页边的半个戳记。领出票留下左半，名页留着右半，移到装订处相对，正好合出一个领入的小印。青禾昨夜看到的浅墨，并非能凭空指路的秘字，只是这枚印压在相邻纸上，留了一点倒影。

许三更看完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“是当年那一叠。”他说。

陆昭看向左栏。男，八岁，领入所去槐花巷。后面有一个别人写的许字，三更只余两笔。妹妹的名字在旁，与父旧布一起，已经很难再作别的解释。

可原来的男口姓名仍空着。

青禾拿出一张干净的薄纸，没有覆在上面，只斜立在侧，反过去的日光从低处照入纸面。刮过的纤维投下极短的影，空栏中央隐约有一道旧笔槽。

她问许三更，退墨水能不能把写字时压下的痕也洗掉。

“深的不能，得连皮刮。”

“这里刮到哪层了？”

老人看了一眼，脸更白了。

“快透了。”

他们换了三个方向，陆昭终于认出姓名末字右下一个闭合的小口。上头残着短竖，左侧另有窄窄的框；若硬按昭字去看，似乎处处都对。可他已经知道想看见什么时，眼睛会帮着自己。

他把疑似的轮廓画出，推到一边，没写答案。

青禾看了那张轮廓，忽然起身去翻旧束修票。

那张珍惜保存的退费票上，书塾先生记过学生名字，陆昭两个字写得端正。票背有许三更当年给她买鞋的账。她将正面向上放着，问哥哥记不记得初进书塾时，自己练过怎样写姓名。

陆昭记得。

父亲原先教的陆字，右边末笔长，塾师让他缩短。他嫌缩短以后像少了一脚，在草纸上偷偷写回原样，被先生用笔杆敲过指节。那个冬天过去以后，他才慢慢改过来。

“这张不是你写的。”青禾指名页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旁边有试认字。”

她指向男口栏更下方的一道细框。框上写试认，框里大半也被洗去，却留着几笔歪歪的浅墨。其中一横拖得很长，像小孩握不稳笔，末端积了一团墨。

陆昭盯着那一笔，忽然想起社屋中有人让他写过自己的名字。桌子很高，他站在一只倒扣的桶上，青禾在底下抱着桶沿，不肯松手。有人怕他跌，让妹妹走开，他便急着写完，下笔太重，笔尖劈了。

记忆来得骤然，他不敢拿它压过手中的纸，只把自己能想起的说了。

许三更垂头，手指在裤缝旁收紧。

“是你写的。”

陆昭没有看他，仍望着那几笔。小孩所写的昭，口字上沿没合，两侧歪得像一只破筐，与官吏誊进名栏的端正笔势全不相同。偏偏两处同样被洗过，同样只在姓名的位置留下薄薄的伤。

不是抄手漏了一栏。

有人知道这上头有两处他的名字，把两处都退掉了。

“谁洗的？”陆昭终于问。

许三更没有说不知。

他看向右下红印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却没能发出声。陆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父旧布上的那道印边就放在旁边。

青禾的手离开了布。

“我娘？”她问。

许三更抬头：“我只亲眼见过这枚印。谁下令、她当时为何留下它，我不能替她说全。”

“你当时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