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。”

老人承认了，也像忽然失去撑着肩背的一根骨。他说当年名页已有损伤，兄妹若按同户重新并入，要先接一笔他们承不了的旧欠。他照着一份留下的旧式落款，保住女口的名，让另一口从待核栏过出，领去殓铺。

“另一口是谁？”陆昭问。

许三更望着他。

屋里静了许久，窗外有人担着菜经过，扁担一头高，一头低，菜叶扫着石墙。

“是你。”老人说。

陆昭坐在那里，脚底踩着熟悉的青砖。他并没有变轻，也没有消失。手背的伤仍疼，昨夜没睡够，眼里干涩得厉害。可从现在起，他再也不能把户曹说没有陆昭，当成一件多跑几趟便能补好的小事。

青禾将右栏的朱线慢慢描下，问自己的名为什么还连着别处。

许三更只说那是旧印所系，不能擅动。陆昭听见不能二字，猛地抬头，老人先将手缩回去，没有去夺纸。

“这一段，我也没弄明白。”他说，“当年我只顾着让你们活下来。”

“后来九年呢？”

许三更的下巴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九年都在查，也没有说查了会害他们。许久之后，他答：“后来你们长大了，我怕再把从前的门推开。”

这不是陆昭想要的答案，却是老人第一次没有拿别的话挡在前头。

青禾把名页收回木夹，将朱线那端垫好。她说这张纸不能再给别人悄悄洗一回，要先让程雁回亲眼看过。许三更点头，站起来找干净封纸，动作比方才慢了很多。

午后，杜沉舟送来巡房的回话。

程雁回收了副抄，已向户曹索取乙九仓领号底册；邵文直所称另有凭据，也被记下。可北堤出了事，一段待换的牵闸绳从中断开，城防要先把闸门稳住。她让殓铺保持有人看守，原件不要独自送到北边，待她晚间来验。

杜沉舟还带回一根坏绳，放在铺门外，要许三更看看能否拼作捆棺绳。绳里外粗细不一，外层是新麻，内芯早已朽了，轻轻一拧就碎。

陆昭想起早市卖绳的人，没有立即把两件事连起来，只让小满记住那摊的位置，另给巡房带一句。

小满已经跑完回帖，此时靠在门框边喝水，点头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揽活。

申时过了，邵文直没有来。

许三更去巷口问了一回，回来只说户曹闭了后门，西廊还在办事，没人肯替他叫邵书吏。天空一点点阴下来，屋里明明没到点灯的时候，纸上的字已暗得要凑近才能看。

陆昭把原件交给青禾保管，自己将经查得出的几件事写在另一张纸上。他只写被洗去的男口确为自己，亲书试认与旧票相合，许三更当年在场。没有替失踪的母亲定罪，也没把自己的命当作当年所有人的唯一难处。

写到最后，他忽然停笔，对许三更说：“我还生你的气。”

老人扶着柜沿，点了一下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今晚若有人来，你别把我们关进后屋，再自己答应一张纸。”

许三更望向青禾，又望向小满。两个女孩都没有避开。

他将窄匣放在前堂桌上，打开盖，让他们看见里面能用的纸只剩三张，铜尺压在最上面。

“那就都听清。”他说。

入夜，雨落下来。

最先是几粒水打在灯架的染纸上，青禾把小架收进屋，关窗时看见巷口有两道光。她以为是巡兵，刚要开门，许三更已抬手示意先等。

来人只有一个提灯，另一个腰间的铜牌却也泛着光。

那人没撑伞，雨水顺蓑衣滴到石上。他走到铺前，先看门楣，再看陆昭，目光没有停留在受伤的手上。

“许三更。”

老人站起身。

来人从衣内取出一张未被雨浸湿的长纸，展开时，纸边轻轻向陆昭偏了一下。青禾把木夹抱紧，小满从门边退到灶后，记住了通往后院的那条路。

“有人托我收回一张错页。”来人说，“今夜办完，省得明日误了双方的事。”

许三更将铜尺横放在桌上，没有碰他伸来的纸。

“先报名。”

来人抬起眼。

“詹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