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手掌收拢，皮护腕在袖下轻响。他垂眼想了一会儿，从长契下抽出一张薄副纸，放在灯旁。

“一更。今夜北桥南有城防临验棚，巡房有人在那里。你们要当官面核，就去那里。我在那里等。”

许三更没有立即答应。他让巷正去问，北桥是否真有临验棚，巡房谁当值。巷正出门后，提灯随人也跟出去，站在檐下，没有拦路。

陆昭听着雨，第一次觉得一更很长，又短得连一口饭都未必够吃。

“先去问清楚。”许三更低声说。

詹隐没有催。他拿过铺门旁的一条板凳，坐下等，刀鞘横在膝上。檐水间或溅进来，落在旧皮上，声音闷而短。小满盯着他脚下，拿一只漏了底的木盆去接水，盆底压着破布，水还是沿砖缝流。

“换一只。”詹隐说。

“好的装东西了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只把凳子往里挪了两寸，鞋尖离开了水洼。

许三更重新审薄副纸。纸腹里埋着细纹，像极淡的草根。若按原式签“许三更代陆昭收讫”，名字便会沿草根般的纹路相连。

“不代收。”老人说。

他取断尾狼毫，在原式旁添了两行：所收仅为告知之纸，未交所索物件，未允任何人代承。末尾只署自己的名，不写陆昭。

詹隐伸手指向新字：“这样，我拿什么证明送到这一户？”

许三更在纸下写铺号丁六十二。两字落完，他的左手微微抖了一下，铜尺几乎压不住纸角。

陆昭看见了：“你这也会连上？”

“会连铺门和我的落笔，不连你们。”

“能拆吗？”

“能。拆了，今夜我收过通知这件事仍算数。纹断不了见证。”

詹隐冷淡地望着他们商量，并未藏起这个危险。签了，纸认许三更；不签，连等的一更都没有。他给的选择窄，却不是没有。

青禾走近，看过那两行附字，问：“若纸上原纹比字多呢？”

许三更将副纸翻过去，让她看两边相合的凹印：“我只接这一处。别的没过尺。”

她用指甲记下位置，没有再拦。陆昭也挪开压尺的手。

巷正回来时，蓑衣已往下淌水。北桥确有临验棚，城防正在验坏绳，留了两名兵。程雁回还在更北的闸口，暂时抽不出身。

“巡房收到你们送的副纸了。”巷正补道，“有人说，原件不要带去淋雨。”

许三更应了。他将新添的字逐行念给巷正听，待对方听明白，才落最后一笔。狼毫尾端忽然枯白，像被火燎过，又没见明火。

薄纸从中分开，詹隐收走主联，许三更留下副联。

那一刻，陆昭闻见很浅的焦气。许三更鬓边一根湿发无声断下，落在纸上。老人用拇指抹去，动作很快，陆昭没有来得及问。

詹隐起身，提灯的人退到雨里。

“一更内，带能作主的人来。想换地方，先到棚里留话。”

他跨出门后，陆昭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半口气。小满把漏盆挪回门边，雨水重新滴进去。

巷正低声问，是不是把门关了便好。

许三更摇头。他翻过留下的副联，纸背有一粒暗墨正向北移，很慢，却确实在动。

“他拿我的字认路。”

陆昭指向那粒墨：“我们也能看见他？”

“只能看见这联纸去了哪边。纸在人手里，还是放在桌上，看不出来。”

老人把灯捻亮一点，叫青禾重新包好名页。原件先送闻素药铺，干燥处有人照看，再请程雁回来验。他与陆昭带副联去北桥，不带旧页。

“不如烧了。”小满望着契。

“烧纸，来过的人也不会走回去。”许三更说，“找出它怎么连，再断。”

他让巷正再跑一趟，告诉巡房他们去北桥留话，纸暂送闻家。两趟跑腿的钱照给，明早记铺里账。巷正没收，说等明早再说，提着风灯走了。

许三更转身，打开供桌下从未用过的窄匣。

里面横着一把旧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