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将纸摊平，第一行写下昨日下午赴南井。第二行写看见三名工户受困。写到第三行，他停了很久，最终把“为救人”三个字划去，换成所做的事：在未核明回押去处、已知另一路可能受牵的情况下，以铁凿断坏城南二号灰井名牌。

青禾曾要求等候夹匣与核线，他未听。守卒正扶受困者，未能及时阻拦。断牌后，三人脱困，第二只夹匣随后到达。

他把能记得的间隔写下，拿不准的留空，等在场人补。

再往下，是病舍旧号、丑正归押、一刻暂定，以及撤号回条到达的时辰。这些不是他一双眼看完的，便让阿杏、许三更和程分别补注，不把猜到的写成自己亲见。

阿杏接过笔，先改了一处。

陆昭写闻素“接债”。她将接字划去，在旁边写“被归”。师父在具领纸上明明加过不承他项，不能因为她后来坚持照护，就把先前被强加的事改作自愿。

写完，她把笔还给他。

“你也别只写这张纸。”她说。

陆昭抬头。

“我师父不是一笔死账。”

阿杏把剂量板放回桌上，抱来闻素的药囊，从里面摸出三把小匙。大的一把量散，小的一把分末，另一把匙柄弯了，本来该换，师父总说用熟了不容易错。她一把把摆好，最后将拐杖靠在自己的凳边，试着按师父往常的顺序排药。

排到清心藤，她停住了。

她记得该怎么煎，却忽然记不起师父每次开第一壶，究竟先拿哪块布垫手。那是没写在板上的小事，昨日随便一回头就能看见，今日竟再没有人可以问。

陆昭说：“阿杏，我……”

“别叫我现在答你。”

她低头把那两块布都放在手边，拎起水壶。

许三更替闻素理好领口。陆昭不能搬抬，便坐着替两人分别登记随身物，登记完再读给在场的人听。周婶的篮子里还有一枚没用上的顶针，闻素药囊的暗袋里有几文私钱与一张赊油的小票。钱不归公药，欠账也不能因主人死了就胡乱并在一起。

周六只要顶针。

他戴在自己的中指上，太松，掉了一次，又捡起来握住。杜沉舟的妻子来送饭，看见孩子，蹲下问他要不要先到自家歇。孩子摇头，她便留在院门口，替他守着娘的篮子，没说从此自己就是他的谁。

午前，许三更雇到一辆平板车，将两人的遗体分开覆好，送回殓书铺待办后事。不能焚人治灰，也不能将两位死者混作一匣烬。原来应下的殓事仍要安排，老人请街坊来帮，逐笔记工钱，没有说人人都该白做。

车走前，阿杏终于哭了。

她没有扑上去，只站在门口，忽然擦了一下脸，越擦越多。小满递布，她接过，紧紧攥着，没再用。

炉里有药沸出来，滋的一声扑在炭上。

阿杏转身去提壶，先前那声喊她“这碗先给谁”的人仍在等。她看了一眼剂量板，报出一个名字，声音沙哑，报第二遍才让人听清。

陆昭想过去添柴，起身又坐回。他的伤口不许，阿杏也不需要他以撕裂伤口来表明难过。

他把那份经过誊好，自己的责任一行没有删，再抄两份，分别交城防与病舍保存。最后一份留在面前，墨干了，仍显得沉重。

午后的光照到闻素原先坐的凳子上。那把弯柄小匙已经被阿杏拿去分过两次药，留下剂量的木板上，又添了一行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