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汀第三渡头的木栏在秋雨后坏了一截。

陆昭随巡守送迁治核录到医舍，回程经过渡头，正赶上两只药架从船上往岸边转。谢临渊留在山上接最后一段减供复验，梁循派来的两名巡守只带寻常护渡器，能稳小舟，不足以替整片腐木再长一遍。

一名巡守先启方域护边，在船舷与岸之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落脚处。人、药架依次过，术光随着船身晃动，直到最后一架出舱，原锚下的旧木忽然裂开。

护边断了。

巡守收式很快，残余的烬落在掌中陶片上，没有让它接上人的脚。岸上却还站着一个送药的女孩，她已经过了一半，鞋下那条木边往水里一沉，手里抱着的封匣卡在栏柱之间。

另一名巡守抓住栏柱，喊她放匣。

女孩想放，袖口却缠在系带上，指尖越抖越找不到结。水从断木下冲过去，原先稳着船的护索绷直，小舟正一点点往外偏。

陆昭距那片残烬只有四步。

他能看见现时断在何处，却看不清原护边的收路。旧木已坏，照原样再启一次只会将断口压得更深；如果直接用初府硬顶船势，他的一室最多三息，先坏的会是自己。

他问巡守能不能以现存器料截出只护边缘的一尺。

巡守说可以另做，但重新结式来不及，原术已收，残烬也留不久。对方把陶片送到近处，陆昭闻到潮木与药的苦气，忽然清楚，自己读过的低阶摹烬札记此刻只剩一个必须由本人付的入口。

不能摹一条完整护渡路，更不能借残烬得来施术者的修为。

他只要那一尺边缘，留给一只脚退回来的时间。

陆昭将自己的试料袋交给巡守，说明所需的沉节铁、回纹陶与伏音砂，末尾须有向空水退耗的路，不接岸上任何人。他请对方核实，得到可以闭合的回答，才望进真正尚未散尽的烬。

未来只来了一条。

他看见自己把铁放在栏根内侧，短边亮起，女孩脚下一稳，袖带在巡守的刀尖下断开。可那幅景象没有告诉他这是唯一结局，也没有替他保证风与船下一瞬仍在同样的位置。等他从那一息里回来，栏柱已比方才又偏了半寸。

一股旧日熟悉的松木气味在鼻端闪过，随后彻底空了。

他忽然记得父亲旧桌边刨花卷起的形状，却再接不到那股新刨松木的清香。它与早已失去的新墨香一样，成了能说出、不能再闻到的东西。

陆昭没有第二次去看。

他照所得的一种可能拆短结构，先让巡守移铁到仍坚实的栏根，再以回纹陶封尾。腕转不及，他伏低身子，用肩肘带手将短边转向，伏音砂的最后一点落入陶槽，残烬中那一缕方域收路在初府里短短停住。

是摹烬。

不是同样的境界，不是完整的护渡，只有原术被剥下的一小段低阶边界，材料与收式都由他自己补全。

第一息，水仍在栏外。

女孩的鞋底停了一下，她没有凭空变轻，栏根也没有修好，只多出一个不被浪立刻冲走的落点。巡守伸刀割开袖带，另一人接住她肩头，封匣落进水里。

第二息，女孩退回岸上。

陆昭立即散掉短边。陶片暗下，剩余的耗沿预留的空水路走完，木栏随即塌下去，哗啦一声沉到船侧。

第三息尚未启用。

他跪在岸边，右肩酸得发硬，初府那一室已经关上。巡守验过落铁与尾陶，确认没有余路挂在人身，才扶他坐到干处。

女孩哭着要捞封匣，匣里是医舍等的药。巡守不许下水，记清失物与坏栏，先用绳钩探，钩不上便按损耗另补，不让一个刚退回的人为了药再跳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