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望着空水，明白刚才所见并没有完整发生。

在那条可能里，匣还挂在栏上；实际却先掉了。他借看见的路作了判断，世间并不因此只许剩下一种去处。

杜砺从医舍赶来时，听见的已是旁人一句会新术了。

他先看陆昭手臂，问付了什么。陆昭说自己闻不到新刨松木的气味，话出口时，胸口像有一片薄薄的东西被抽走，过去那些看似很小的失去一同沉了一下。

杜砺去木棚借一块新削的松木，叫他试。

没有。

再换姜片与桐油，陆昭仍闻得到。不是全失了嗅觉，也不是歇一夜便能回来的疲劳。杜砺把木片放下，没说用一股味道换一条命很值，也没替他后悔，只在复验纸上让他把新的缺口写清。

“我以后给你做东西，照旧告诉你用的什么木。”杜砺道。

陆昭点头，低头记字，右腕转得慢，最后一笔几乎挤出格。

医舍里，闻岑已经能在窗前坐久一些。

他听完渡头的事，让杜砺把笛子拿来，说今日本想试最轻的一声，既然这里已经有人耗了那么多，就先不拿自己凑热闹。杜砺笑了，把笛子仍放到他能自己取的地方。

那声笛音没有在这天响起。

陆昭陪他们吃完一碗面，出门时看见晏微澜站在院外。她来核迁治后的旧祭余分账，并非专为渡头救人而至，听见损失也没有赞他天生该负大任。

两人沿河边走了一段，她停在一块旧祭碑旁。

碑面上刻着许多公名，来往的人认得每个字，却未必知道被称呼的人从前是什么样。陆昭想起归照卷里那些只剩位置的人，问若一个人换了公名，旧时的自己还可不可以保留。

晏微澜看着碑，许久才说，保留不是把所有过去找回来。

“晏微澜是我如今办事的名字。有个旧私名，我愿意告诉你，叫佟阿禾。”

陆昭抬头。

她把三个字分别说清，自己写在掌中的小纸上。陆昭在心里念过那三个字，听清了阿禾与青禾的分别。面前的人有自己不愿说尽的来路，他没有将那段旧名与失散的妹妹强连到一起。她只是在此刻，以自己的意愿让另一个人知道过去还留着一小处。

她并没有接着讲尽来历。

“旧名能说，不等于我已能回答所有以前的事。”她道，“你找的人，也应当有权自己挑哪些给你听。”

陆昭应了，没有将纸抄进差记。

河面上忽然有号声传来。一面黑底王旗沿上游转入，节纹在暮光里像一条压住水面的长线。渡行的人先看见船头令牌，急忙撤开横在水上的货索。

梁循的短讯紧接着送到。

王旗持节官将入山核账，原勘护相关人员留待召差，外郡归照与旧供转录也在调取范围之内。

陆昭将初府验条与新添的一笔损失一同收好。

他从山门借来过机会，也在山门看见过那些不肯归还选择的路。如今王旗沿河而来，旗影后不是已经写好的答案，只有更多旧名、更多必须由活人亲自说出的字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医舍的窗。

杜砺正把灯移低，闻岑坐在光里，手掌轻轻搭着那截歪鱼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