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作者的话：四十年一个人怎么过，我写了三稿才不腻。看到这儿还愿意往下看，就当在谷口应了他一声。）

四十年，一个人。 没有第二个人跟他说话，没有第二件事可做。 他每天只干一件：把灵气吸进来，再吐出去。 谷外的天下正在打仗，正在死人，正在等一个叫嬴政的人长大。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得活着出去看一眼。

谷不大。

南到隘口，北到溪水源头，东西两面是抬起头看不到顶的石壁，方圆十里。

十里之内，灵气浓得能。

谷里的日子长得没有边。

云老汉说过一句粗话，说这谷里的风，比灶上的锅气还养人。

他不会修炼，可活到了七十九。

眼不花，牙不掉，走那天是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走的。

他走的时候，云珩十二岁。

云珩在他坟前坐了一天。

天黑透了，云珩才开口，对着坟头，也对着这十里山谷。

云老汉，你困了二十年，云珩接着困。

云珩又问自己，这算什么，接力。

从那天起，他给自己找了个事做：修炼。

《太乙金华宗旨》在他脑子里。

第一页吐纳，第二页引气入体，第三页经脉图。

他没有师承，没有丹药，没有灵石。

只有一座不死的牢房，和一百年的耐心。

练气一层，云珩用了一年。

灵气第一次入体，浑身像被温水从里到外冲了一遍。

每个毛孔都在呼吸，那种感觉比什么都上头。

那面墙，他研究了四十年。

修为每上一层，它就松一分。

最早发现是在练气圆满那天。

一掌拍上去，墙凹了一寸，又弹回来。

云珩盯着自己的手，原来那墙也能凹。

从那天起，他给自己定了个笨规矩。

每突破一层，就去隘口拍一掌，他不记日子了，只记层数。

四十年，溪水涨过，也退过。

筑基那年，一掌下去，墙上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。

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，它愈合了。

云珩笑了，说了声有戏。

金丹那年，那道缝能停三息。

元婴那年，一掌拍出蛛网，撑到第十息。

化神那年，他把灵气化成三尺青锋，一剑钉进墙里三寸。

剑身嗡嗡作响，墙里的法则像水一样顺着剑身淌下来，烫得他手心生疼。

炼虚那年，他半个身子挤了进去。

那一瞬间，他看见了谷外的天。

蓝得发白，云在头顶飞快地走，还有风。

带着咸腥味的风，不是山谷里的风，是海风。

然后，法则之力像一只手掌，按着他的肩膀，把他推了回来。

云珩吐了一口血，坐在地上半天没动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缝。

行，你等着。

四十年里，他唯一的毛病是没人说话。

一个人在山谷里待久了，会干一件很丢人的事。

跟自己聊天，他给溪里的鱼起名字。

给那块陪他坐了三年的石头起名字。

有一年冬天，他对着雪说了一下午话。

最后自己给自己捧了个哏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
也是在那四十年里，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。

老汉给他的是，姓是老汉留下的。

两个字凑在一起——云珩。

云珩对着溪水说，云里掉下来的一块玉。

名字挺体面，人没混明白。

大乘那一年，是第四十年。

那天早上他在溪边睁眼，方圆十里的草木同时开了花。

溪水倒流，石头从地上浮起来。

一层金光贴着他的皮肤淌。

天地在他眼里慢了下来。

雪悬在半空，风停在树梢，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。

他站起来，走向隘口。

四十年，那道墙还是那副样子。

温温热热，柔韧得像水，他把手掌贴上去。

困了我四十年，该走了。

灵气从丹田一路涌上来，压进掌心。

墙凹下去，裂开来，像春冰遇了太阳。

从他掌心开始，蛛网般的裂纹一圈一圈铺开。

铺满整面山口。

他收回手，退后一步。

然后他抬起脚，往前一踏。

脚底那面墙，轻响一声。

碎了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山口外面。

风从外面吹进来，是活的。

带着雪，带着松脂，带着他四十年没闻过的人间的味道。

天大地大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他抬脚，一步迈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