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作者的话：前三章收口。他从谷里出来的时候，我居然有点紧张——要见的那个人，你们都猜到是谁了。猜中的留个名。）

他出谷，是为了去见一个人。 那人此刻在咸阳，正派人四处寻仙。 那人姓嬴，名政。 云珩在山里等了四十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
云珩出谷那天，是公元前二一九年的秋天。

山谷在他身后隐入云雾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溪水还在流，石头还在原地。

那块他坐了四十年的白石头上，被磨出一个浅浅的人形。

云雾一层一层卷上来，把整座山谷盖住。

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地方。

往东走之前，云珩掐指算了一次。

四十年里，他从不推演天机——谷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，没有那个必要。

这是第一次动用大乘修为，去看一眼天。

信息像雪片一样涌进脑子。

他看见了咸阳宫里的龙椅，看见了东海边猎猎的旌旗。

也看见了一个人。

年四十有一，鬓角有白霜，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鹰。

一身玄黑冕服，正站在琅琊台上，面朝东海。

身后是万千甲士。

嬴政。秦始皇。

云珩收回手，笑了笑。

云珩抬头看天，说：困我四十年，就为了这一朝。

大乘修士赶路，用不着马。

踏空而行，一步百丈，风从耳边过，云在脚底下翻。

两天之后，咸腥的海风扑了他一脸。

琅琊台下的断崖上，旌旗猎猎，甲士如林，文武如云。

秦始皇的车驾停在崖顶最高处。

华盖在风里鼓着，像一只黑鹰张开翅膀。

云珩从半空落下，落在离车驾百丈的一块礁石上。

最外围的三百甲士齐刷刷转身，长戈放平，矛尖对准了他。

一队弩手单膝跪地，弩机上弦，弦声连成一片，嘣嘣作响。

带队的校尉吼了一嗓子，喝问来者何人，命他止步。

云珩没停。
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的青石轻轻一响。

那些矛尖对着他的胸口，越来越近。

近得能看见戈头上被海水泡出的锈。

校尉的吼声变成了嘶喊，下令放箭。

云珩抬起手。

不是躲，也不是打。

他只是抬起手，往下轻轻一按。

百丈之内，风停了。

海浪停在半空，飞鸟定在云里，旌旗垂下来不再动。

三百名甲士保持着放箭的姿势，弩弦绷到极限，却一支箭也射不出去。

校尉张着嘴，那个箭字卡在喉咙里。

一个人都没伤。
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军士，手抖得握不住弩机。

他的瞳孔里映着悬在半空的海浪。

一条鱼定在水里，尾巴还保持着摆动的形状。

云珩朝他看了一眼，把手压得更低了些。

不是镇压，只是让他把弩放下。

他愣了一息，手指一松，啪嗒，弩掉在石头上。

云珩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崖上那么多人，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
只有旌旗的穗子还在风里轻轻碰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像有谁在那儿数数。

云珩往前走的时候，脚下的碎石咯了一声。

就这一声，近处那排弩手齐齐往后缩了半步。

云珩朝四周看了一圈，慢慢开口。

声音不大，却传到崖上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我不是来杀人的。

又说，请谁去通报一声，就说河东来了一个道士，想见陛下。

崖上死一样静。

最先动的是那个捧罗盘的方士。

他穿着方士的袍子，正捧着一只罗盘。

此刻罗盘上的指针啪地断了。

他噗通跪下，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
捧罗盘的方士喊着陛下，说此人身不动而天地止，这是真仙。

满崖的人都跪了。

李斯跪了，蒙恬跪了，赵高跪得最快。

只有一个人没跪。

车驾上，那个穿玄黑冕服的男人一直站着。

他看着云珩，看了很久。

目光像刀，从云珩脸上、肩上、脚下一寸一寸刮过去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伸手，掀开车帘。

嬴政说：先生从何处来？

声音沉稳，像一口大钟。

风重新吹起来，把云珩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
云珩站在礁石上，隔着百丈，看着这位被骂了两千年、也被记了两千年的帝王。

云珩笑了笑。

陛下，想长生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