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作者的话：他第一次跟始皇帝说话，这版我改了两遍，怕写得太顺、太客气。）

海风把崖顶的旗子吹得啪啪作响。

云珩说完那句话，崖上没人出声。

嬴政站在车驾上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那目光云珩认得。不是怕，也不是信，是在称量。

像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人，在称量云珩手里那把刀有多重。

随后嬴政开口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
嬴政说：上来。

三百甲士的弩弦松了半寸。

李斯上前要拦，被嬴政一只手按了回去。

云珩走上崖顶，在离帝辇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
这个距离是讲究的。再近一步，就是刺客。

嬴政说：先生方才那句话，寡人这十年听过不下二十遍。

云珩应了一声，请他往下讲。

嬴政说，东海有仙山，旬日可达，这是徐福说的。

嬴政说寡人给了徐福三千童男女、五谷百工。

三年过去，仙山没见着。

他身后那个捧罗盘的方士，把头埋得更低了，肩膀在抖。

云珩这才知道，捧罗盘的人就是徐福。

嬴政还听过服丹可活三百岁，听过海上有不死之药。

那些话，嬴政都信过。

嬴政忽然叫了一声徐福的名字。

徐福应声，说臣在。

嬴政说，你的罗盘，方才断了针。

徐福回话说：此人身上灵气之盛，臣的罗盘承不住。

嬴政说，承不住就换一个。

接着嬴政问：你们炼的那一炉，能不能续寡人的命？

徐福的额头贴着地，半天没有出声。

嬴政转过脸来，又说了一句：现在呢。

云珩没有接话。

嬴政说，现在寡人只信一件东西。

他抬起手，按在帝辇的横木上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虎口处一层薄茧。

风停了一瞬。

嬴政说：寡人信刀。

六国是寡人用刀砍下来的，驰道是寡人用刀铺出来的。

嬴政说，谁跟寡人说天意，寡人就问他一句，你的天意在哪儿。

他顿了顿，才把话头转向云珩。

先生说自己是天上来的人，寡人先不问。

寡人只问一句，先生凭什么说寡人能长生。

云珩答得干脆，凭的不是天，凭的是陛下的身子。

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嬴政说寡人今年四十有一。

御医每旬请脉，都说寡人康健。

先生隔着一百步，比御医还准。

云珩往前一步。嬴政没退。

云珩说，他要问三个问题。

第一，夜里三更过后，右肋下是不是像塞了块石头，翻个身要缓一缓。

嬴政没有回答。

第二，入秋以来，清晨起身的第一口痰里，是不是带过血丝。

嬴政按在横木上的手指，收紧了一点。

第三，陛下的手是不是常年发凉，冬天写字，要人先把砚台暖过。

崖上只剩下海浪的声音。

嬴政慢慢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
嬴政说这三桩，寡人没跟人说过。

云珩说，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
嬴政说：御医说寡人肝火旺。

嬴政盯着云珩，让云珩说说，寡人这是什么病。

云珩说，不是肝火。

是肝经淤堵、肺叶枯焦、肾水将涸。

三样加在一处，三年之内必有一次大发作。

嬴政问，能不能算出是哪一天。

云珩说算不出，但发作起来有次序。

先是右肋剧痛，痛到直不起腰。

接着是咳，咳出来的东西带着血色。

再往后是昏。昏过去三次，就撑不住了。

嬴政说，寡人身边的人，从来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死。

云珩说，因为他们要靠陛下活着。

云珩说，自己不用。

海风从崖下卷上来，吹得嬴政的冕旒哗啦作响。

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嬴政忽然笑了一声。

嬴政说，寡人不想长生。

云珩一愣。

嬴政说，寡人还有事没做完。

他转过身，望着崖下那片灰蓝的海。

百越没平，匈奴年年入寇，驰道才修了一半，岭南的粮运不上来。

寡人要是倒在半路上，这个天下就得散。

所以寡人要的不是三百岁。

嬴政回过头，目光钉在云珩脸上。

嬴政说，寡人要的是把事做完。

那一刻，云珩明白了一件事。

这个人不怕死。他怕的是死得不是时候。

嬴政叫了一声先生。

云珩应了一声陛下。

嬴政抬起手，攥住了自己的袖子。

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攥着一根从崖上垂下来的绳子。

嬴政问云珩：寡人的身子，还有救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