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作者的话：一间屋子、一块地，还有个不用跪的地方。就这三样，他拿那个东西来换。我觉得挺划算。）

海风是咸的，行辕里的灯是暖的。

云珩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陶瓶，倒出一枚丹丸。

丹丸棕褐色，不大，表面粗糙，凑近了有一股苦味。

嬴政盯着它看了两息，问云珩这是什么。

云珩摊开手。药。陛下先吃下去，再说别的。

李斯立刻上前，说陛下不可。

嬴政抬手打断了他。

他把这枚丹丸接过去，放在掌心看了两息，然后丢进嘴里，咽了。

当晚，嬴政睡了他这半年来最沉的一觉。

第二天一早，御医请脉，脸色变了三回。

御医跪在地上半天没抬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，说陛下脉象比上月稳。

嬴政问稳了多少。

御医答得艰难，说稳得不像一个人。

御医出来时从云珩身边过，脚下一绊，差点摔在台阶上。

他扶着柱子站稳，回头看了云珩一眼。

那眼神很旧。

像有人在他做了三十年的行当上搬开一块石头。

御医小声问云珩，陛下那病，是不是能治。

云珩看他一眼。能。但要人配合。

御医低声说，陛下最不配合。

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，赶紧跪下，连称臣失言。

云珩说这话没错，让他起来。

嬴政走出行辕时，脸色还是白的，眼睛却亮了。

嬴政走到云珩面前站定，问先生这药还有几枚。

云珩答，两枚，加上昨天那枚，一共三枚。

嬴政又问，三枚能撑多久。

云珩说得很清楚：一枚续三个月。

三个月后不吃，病会回来；三枚吃完，九个月。

再往后，他手上就没有了。

嬴政脸上那点亮收住了。

嬴政说：所以这药治不了寡人。

云珩答得很直，说治不了。

它只是把发作的时辰往后挪；要治根，得重造经脉。

嬴政又问起宫里那几位方士炼的丹。

云珩吐出两个字。铅汞。

吃了先通体发热，快活得像真有了仙气。

那不是仙气，是毒在走。

再吃三年，陛下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。

徐福的脸白得像纸。

徐福问，重造经脉要多久。

云珩说，快则三年，慢则十年，看陛下自己。

嬴政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换了个话题，问先生要什么。

行辕里的人全竖起了耳朵。

云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李斯站在左侧，捧着竹简。

少府的官员抱着舆图站在右侧。

后面还跪着几个，脸上写着同一句话——开口吧，开口就好办。

嬴政自己开价，说给他三样：国师之名、咸阳一宅、黄金百镒。

云珩摇头，说不要。

嬴政问，那先生要什么。

云珩答，三样：一间屋子，一块地，一个不用跪的地方。

嬴政皱起眉，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问就这些。

云珩点头，说就这些。

嬴政慢慢说，先生是大乘之身。

他见过诸侯要千里，见过将军要万户，而先生只要一间屋子。

云珩站在阶下。屋子是用来住的。

宫里的屋子太多，住的人太少。

嬴政又问，那不用跪的地方是什么意思。

云珩没跪。我站着跟陛下说话，陛下听得见。

跪着说的那些话，他一句都不信。

行辕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
嬴政看着云珩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
他笑岔了气，咳了两声，李斯赶紧上前扶。

他摆手推开，抹了抹嘴角。

嬴政说：好。寡人给你。

他走到案前坐下，提笔，一边写一边问。

嬴政问云珩可有表字，说这道诏书上总得有个名字。

谷中。

嬴政笔下顿了一顿，抬眼看云珩，笑了一下，接着写。

三天后，诏书出宫。

咸阳城北三十里，骊山北麓的一处旧谷，是当年修陵园时留下的匠人营。

诏书上说，赐先生居之，谷中地亩尽归其用。

谷中之人，见先生不必跪。

那道诏书抄出来，挂在咸阳宫门上，看的人围了三层。

有人挤到李斯身边，问丞相，陛下是不是给得太多了。

李斯看着那道诏书，摇了摇头，把竹简卷起来，声音很轻。

李斯说：是他张口要的太少了。

那天下午，云珩站在那座谷的谷口。

谷里有一条未名的小溪，两岸长满了野桃，风从谷里吹出来，带着水汽。

谷口立着一块新刻的木牌，上头两个字是嬴政亲笔写的：云谷。

云珩对着谷口说，自己只要一间屋子。

而嬴政给了他一座谷。

木牌下头还空着一大块。

云珩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
李斯——那个替陛下管着天下文书的人。